浴室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蒸汽很快升腾起来,把镜面蒙上一层水雾。柚子味的洗发水在路露掌心搓开时散出一种清冽的、微微发苦的香气。她先从玄樱背后帮她洗头发,指尖穿过粉色的发丝时动作很轻,像在梳理一匹易碎的丝绸。玄樱坐在浴缸边沿,低着头任她摆弄,热水沿着她的后颈往下淌,滑过肩胛骨,没入腰窝。
"你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截。"路露一边揉泡沫一边说。
"嗯。"
"最近有好好吃早饭么?"
"……有。"
"有?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玄樱沉默了一瞬。"棉花糖。"
路露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揉洗,力道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责备,但又舍不得用力。"……那个不算早饭。明天我给你带。你几点起床?"
"六点半。"
"那我来叫你。顺路买包子和豆浆。"
"家里有布丁和大福——"
"那不算正经早餐。明天我给你带。"
玄樱没有再争。她只是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小,被水汽和泡沫遮住了,路露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了——玄樱的肩膀放松了,比刚才又低了一点点,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碰到屋檐的草。
洗完澡出来,玄樱穿着那件草莓图案的睡衣,头发被路露用吹风机吹得半干,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意。路露也换了她的备用睡裙——一条浅灰色的裙子,上面印着一排音符,是玄樱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路露毫不犹豫地穿上,坐在客厅地板上拆那盒夹心巧克力的包装纸。
"限量款。"路露把盒子推到玄樱面前,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玄樱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盒巧克力,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她的头发披散着,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一双粉色的瞳孔在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浅、更通透。她看了路露一会儿,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路露姐。"
声音很小,但很真。没有软糯的尾音,没有刻意的颤抖,就是一句干净的、没有伪装的话。
路露的耳朵动了动,她别开目光,假装在拆曲奇的包装,声音故作轻松:"咱俩谁跟谁。"
玄樱没有拆穿她耳尖泛红的事实。她把一颗圆形的夹心巧克力放进嘴里,让那层薄壳在舌面上慢慢融化。甜味涌上来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脚趾在沙发上悄悄蜷了蜷。
两人坐在客厅里,把曲奇和巧克力分着吃了大半。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没什么人在看的深夜美食节目,主持人正举着一块切开的蛋糕发出夸张的赞叹声。路露靠在沙发扶手上,玄樱靠在她身侧,头微微歪着,几乎挨着她的肩。
"小樱。"路露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今晚打算几点睡?"
玄樱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吧。"
"这样。"路露说。她停顿了一拍,然后很自然地接下去:"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玄樱没有立刻回答。她正在撕一块巧克力的锡纸,指尖捻着那层薄薄的银色包装,动作很慢。路露看到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像蝴蝶收了翅膀。
"……路露姐不是有自己家么。"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去。"路露的语气很平常,没有撒娇也没有故意可怜,"跑了一天了,累。而且——"她伸手戳了戳玄樱的脸颊,"明天早上不是要给你带早餐么?住这儿方便。"
她的理由找得很随意,像从口袋里随手摸出来的一颗糖,不需要拆开也知道是甜的。玄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电视屏幕闪烁的碎光,颜色温暖而笃定。
"……你要是打呼噜的话就睡客厅。"玄樱说完,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蹦下沙发,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路露一眼:"床够大。枕头有两个。"
路露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进去。
玄樱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床边小桌上摆着几本漫画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圈草莓贴纸。床头柜上立着一盏兔子形状的小夜灯,开关按下去之后整个房间被笼进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里。路露大大方方地掀开被子钻进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玄樱慢吞吞地爬上床,在另一侧躺下。她侧过身背对着路露,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小团。她能感觉到路露的体温从背后传来,像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热源。
"小樱。"路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话之前特意放软了嗓音。
"嗯。"
"你还会继续留在这里的吧?"
玄樱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嗯。"
路露没有再问。她把手臂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搭在玄樱腰侧,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拢着,像给一件易碎品加了一层防护。"那就好。"她轻声说,尾音打着哈欠,被含糊地吞掉了。
玄樱没有躲。她感觉到路露的手指在她腰侧的睡衣布料上轻轻拍了拍,像大人哄小孩入睡时的那种节奏——轻、缓、毫无攻击性。她闭着眼睛,听到身后路露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传过来,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在慢慢地散着余温。
夜灯的光把天花板的纹路染成一片暖橘色。玄樱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翻了个身,面向路露。路露已经快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还在做一个好梦。
玄樱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极轻地动了一下——把额头靠过去,轻轻抵在路露的肩头。那一下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晚安,路露姐。"她对着那片暖橘色的光,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路露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拢了一点,把她拢得更靠近了些。她的呼吸依然平缓,没有醒。
窗外传来秋夜的风声,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低低的、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
玄樱闭上眼睛。被子里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带着路露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粉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的呼吸渐渐放缓了,蜷在路露怀里,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糖,安安静静地等待天亮。
兔子小夜灯的光持续地亮着,暖橘色的,把两人的轮廓融在一起。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