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天台和早晨不大一样。夕阳从西面斜斜地铺过来，把整片水泥地面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铁栏杆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一道暗色的琴弦。风仍然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穿过来，把晾在栏杆上的那件被遗忘的校服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玄樱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她靠着天台入口的铁门，手里捏着一盒还没开封的草莓牛奶，吸管叼在嘴边没有插下去。残阳从西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粉色。
她等了一会儿，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两串。一串步幅均匀、落脚沉稳；另一串轻快而跳跃，时不时还夹着一声哼唱的声音。
玄樱把吸管从嘴边拿了下来。
张戮先推开铁门走进天台，看到她之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果然多了一条深色的护腕，在夕照中泛着哑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路露就从门框边挤了进来。
"小樱——"路露的声音像晚风里摇响的铃铛，笑容比天边的余晖还晃眼。她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另一只手里举着一杯还冒着少许热气的饮品，几步蹦到玄樱面前，把杯子塞进她手里："热蜂蜜水，刚好下课路过便利店买的。你放学还没吃东西吧？"
玄樱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了看路露。"……你真不排练了？"
"排练哪有你重要。"路露说这话的时候毫不犹豫，理直气壮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她已经走到了玄樱身边，很顺手地揽住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她带到自己身侧。"指挥老师今天迟到了，我就溜了。反正我只是贝斯手，少我一个也听不出来。"
玄樱的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落在路露脸上，然后低下头，把蜂蜜水的吸管插进去，抿了一小口。
张戮站在三米外，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幕。他把目光从路露身上移开，落到天台中央那片空地上，开始做热身活动。路露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没有消减半分，但目光里那层阳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极短的一瞬。然后她的笑容恢复如初。
"小樱，"路露很自然地揽着玄樱的肩膀把她往天台中央带，"开始吧。我坐那边看，不打扰你们。"她指了指天台角落那个堆着几只旧花盆的位置，那里的水泥台面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她松开玄樱，走到那个位置放下布袋子，然后真的坐了下来，双手撑着台沿，两条腿在夕照中轻轻晃荡，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来看朋友练习的大学女生。
玄樱看着她坐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路露朝她眨了眨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是"加油哦"三个字。
玄樱收回目光，转向张戮。
"护腕戴好了？"
"嗯。"
"先活动左手腕。外旋和内旋各二十次，慢一点，不要用猛力。"
张戮照做了。他做动作的时候玄樱走到他身侧，看着他左腕的转动轨迹，偶尔会伸手轻轻碰一下他手臂的某处肌肉，无声地示意他调整角度。路露坐在角落里，晃着的腿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晃起来，幅度比刚才大了些许。
"很好。"玄樱退开一步，"今天先练步法和重心转移。你上次的问题不是出在出拳，是出在脚上。你每次出拳之前脚先动了，这是训练习惯。我把这个习惯拆掉，重新教你一套——"
"小樱——"
路露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玄樱转过头，看见路露正举着手机朝她晃了晃，笑容灿烂："你刚说那句'很好'的时候声音好好听！我能录下来当闹钟吗？"
玄樱眨了一下眼睛。"……不能。"
"好嘛。"路露把手机收回去，腿又开始晃了。
玄樱转回身，重新面对张戮。"不要管她。再来一次。你刚才启动的时候左脚——"
"小樱——"
玄樱停下，肩膀微微绷了一瞬。
路露已经从角落里走过来了，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她停在玄樱身侧，抬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时微微停留了半秒，像在确认那一片耳垂的柔软度。"你头发乱了。"路露笑得眉眼弯弯，"我帮你整理一下。"
玄樱偏了偏头想躲开，但路露的手已经收走了。她退开两步，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重新晃起腿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张戮。"第三步。你刚才第三步落地时左脚尖内扣了——"
"小樱——"
这次路露没有走过来。她坐在花盆旁边，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纸的草莓糖，朝玄樱招了招手，像是在召唤一只猫。"蜂蜜水喝完了吗？这个也很好吃，你尝尝？"
"我——"玄樱张了张嘴，路露已经走过来把糖送到了她嘴边。半透明的粉色糖体在夕照里泛着晶亮的光，糖果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路露看着玄樱，眼睛亮晶晶的。
玄樱垂眼看了看那颗糖，又抬眼看了看路露。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是无奈还是什么别的。然后她微微张开嘴，把糖含了进去。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含含糊糊地说："……谢谢路露姐。"
路露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退回去坐下，把捏过糖纸的手指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一下，弯着嘴角露出一个"任务完成"的表情。
玄樱用舌头把糖拨到一边腮帮子里含着，重新面对张戮。她开口的时候因为嘴里有糖，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像隔着一层棉花："第三步，左脚尖内扣了。你刚才落地的角度不对。"
张戮全程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路露身上移开，落回玄樱身上，然后按照她的指导重新调整了步伐。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连呼吸都在配合调整。
晚风从天台外吹过来，把玄樱的发梢拂到脸颊上。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正要继续开口，路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