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樱重新调整了呼吸节奏,把注意力拉回到张戮身上。她花了两秒让思路重新接上,然后开口:"——第三步之后你的重心转移太快了。落地之后先稳半拍,再考虑下一步。你刚才落地还没稳就急着变向,这是——"
她停住了。因为路露正坐在角落里朝她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你发梢翘起来了一根——好可爱——"
玄樱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路露看懂了,那三个字是"路、露、姐"——一个名字被她叫出了一种既无奈又纵容的味道。路露的笑容更大了,像一团被撑到极限的云。
张戮在这期间完成了两次练习。他没有被路露影响,或者说他没有表现出被影响的样子。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自己动作的细节上,落在每一步的落地角度和重心分配的微调上。他做得很认真,像一个知道自己底子薄的人,在努力追赶一个看不见的标杆。
玄樱第三次调整好状态,对他说:"再来。刚才那两步的衔接还可以,但你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的节奏断了。不要想太多,让脚自己——"
路露的保温杯盖旋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她仰头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哈",然后安安静静地把盖子旋回去,放回布袋子旁边。
玄樱的声音没有停。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只是把后半句话完整地说完了:"——让脚自己去找地面。"
张戮按照她的指导练了两遍。这一次他做得比之前流畅了一些,玄樱的目光在他的脚步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到,但张戮看到了。
然后路露又走过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找任何理由。她径直走到玄樱身后,张开双臂,从后面把她整个环住,下巴搁在她头顶,像一只终于忍不住把玩具抱在怀里的大型毛绒动物。她的动作毫不迟疑,带着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坦然,手臂环在玄樱胸前的力度不松不紧,刚好够让她无法轻易挣脱,但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箍得太紧。
"小樱好可爱。"路露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玄樱被她抱着,整个人陷在那团温度和布料里,站了两秒。然后她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挣脱,只是在路露怀里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站姿,偏过头来看向张戮。
她的眼神还清醒。没有被揉成一团毛线。她的声音还很稳,虽然稍微闷了一些,因为半张脸被路露挡住了:"第二步到你第三步之间的衔接,你刚才练的那两遍还是有节奏断裂的问题。你落地的时候左脚尖的角度——"
路露的手臂收紧了半寸,下巴在她头顶碾了一下,像在确认这颗脑袋确实是软的。
玄樱停了一下,但立刻又接上了:"——左脚尖的角度差了两度。你接下来练的时候调整一下落地方向,把脚尖指向你下一步想要去的——"
路露的鼻尖蹭进了她发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嗯——"的满足声。
玄樱后半句话的尾音被这次蹭动带偏了一点点,像一条溪流被石头挡了一下,绕了一小弯又继续往前流。"——指向你下一步想要去的方向。不要想着脚先动,想着你的重心往那个方向倾——"
路露的手指开始揉她的肩膀了,力道很小,就像按摩。
玄樱在第三次被打断的间隙里,做了一件事。她没有推开路露,也没有让她停手,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她。她只是抬起右手,手掌覆在路露环在她身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拍打轻得像鸟翅膀掠过水面,只有两下。
路露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些许,不再是那种紧紧环抱的姿态,变成了一种更松散的、搭肩般的姿势。她的下巴仍然搁在玄樱头顶,但她不再捻她的发梢了。
玄樱感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成平直的线。然后她继续开口,声音在暮色中平稳地传出去:
"——重心转移之后不要急着收脚,让后脚在地面上多留零点几秒。你刚才太着急了,像被什么追着一样。慢下来。稳下来。"
张戮按照她说的做了。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流畅。落地时他的左膝微微弯曲,脚掌在地面上多停留了半拍,然后才自然地过渡到下一步。整个过程中他的上半身几乎没有晃动,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正确节拍的舞者。
玄樱看着他的动作,在那一步落地之后,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对了。"
两个字。很轻。但张戮听到了。他微微呼吸了一下,像终于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路露把下巴从玄樱头顶抬了起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张戮身上,落在他终于找对节奏的那一步动作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玄樱的侧脸上。她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在辨认什么——辨认玄樱脸上那道极细的笑意,辨认她唇角刚刚浮起又落下的弧度。
"……嗯。"路露发出一个极短的单音,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然后她把下巴重新搁回玄樱头顶,手臂没有再收紧,只是松松地搭着。
晚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它卷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跑步声、楼下食堂的碗筷碰撞声、还有几只麻雀落在栏杆上发出的细碎啾鸣。暮色在天台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把三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又分开。
玄樱站在路露的怀抱里,侧身面对着张戮,视线落在他还在微微发颤的膝盖上。她的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糖纸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甜。
"再来一次。"她轻声道,"比刚才再慢一点。这次我数拍子。"
路露没有松开手,但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缓了。她安静地抱着玄樱,像抱着一只终于肯留在她膝头的猫,不再打扰,不再揉搓,只是待在那里。
天台上的暮色又深了一些,橘红色的光渐渐向紫灰过渡。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暗下来,只有他们还待在这片高处,被最后一层暖光包裹着,像三枚被晚霞余温焐热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