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打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月的白天越来越短,五点刚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就开始透进一种灰蒙蒙的暮光。玄樱趴在后排桌上睡得正沉,脸压着一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练习册的一角被口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痕。她同桌的男生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叫了两声她的名字,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袖子里,继续睡。
张戮从后门经过时脚步顿了一瞬。他侧过头,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看了她一眼。她的双马尾散了一边,发圈松垮垮地挂在发尾,另一边的发梢压在手肘下面。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什么糖渍的反光。
他转回头继续往外走。出了教学楼,秋日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操场草坪被修剪后残留的青草气味。他拐向校门的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忽然放慢了脚步。
街上的人不算多。放学高峰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三三两两的学生和行人在人行道上流动着,路灯还没全亮,天色介于一种暧昧的蓝灰色之间。张戮的视线从前方收回,若无其事地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街道对面一家关着门的洗衣店橱窗——橱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身后大约二十米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人影。
那个人影在他停步的同时也停了下来。他在看手机,姿态随意,像一个在等消息的普通人。但张戮注意到他从拐进这条街开始,步伐的节奏就始终和他保持一致——他加速,那个人也加速;他慢下来,那个人也慢下来。
而且,那个人的呼吸频率在刚才他停步的那几秒里有明显的变化。太快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另外一种——一种正在测量和记录什么东西的快。
张戮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没有加速也没有绕路。他径直走过街口,右转,进入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背面,一楼窗户大多拉着深色窗帘,偶有几扇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成细长的光条。
他走得很稳。脚步声在巷壁之间回荡,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巷子中段时,侧身闪进了一处凹陷的消防通道门洞,这扇门通向一栋居民楼的杂物间,常年不上锁。他靠在门洞内侧的墙面上,屏住呼吸。
三秒后,巷口出现了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他张望着缓步走进巷子,目光在两侧的窗户之间扫过,步伐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目标跟丢了"的略微焦躁。
那个人走到消防通道门洞旁边时,张戮从阴影里闪了出来,右手已经握住了口袋里的打火机。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人反应并不慢——他几乎是靠本能向侧面跳开了一步,让张戮的手掌落空。
"你跟了我几条街了。"张戮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两度,像压在喉咙底下的砂纸。
灰夹克站定了,转过身面对他。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目普通,丢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唯一不太普通的是他站定的那一瞬间,他双脚之间的距离——大脚趾连线正对着张戮的重心投影点,这是有经验的战斗者在遭遇突发对峙时的本能站姿。
"张戮?"灰夹克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已经确认过的名字。
张戮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给那个人第二次提问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右手挥出打火机,瞄准那人下颌的侧面——那里有一个不太难击晕的神经节点。但他的出手在半途中被挡住了。灰夹克用前臂格开了他的攻击,同时以近乎同步的速度抬膝顶向他腹部。
张戮侧身避开了大部分力道,但膝盖还是擦过了他的侧腰,带起一阵尖锐的钝痛。他向后退了半步,调整重心,左手护在胸前,右手依然握着那枚银色的打火机,把它当作指虎来用。
两人在消防通道门洞前窄窄的空地上交锋了十来秒。灰夹克的力量不算太大,但他对格斗的理解显然在张戮之上,他的每次出手都带出连续的攻势,用两个动作压制张戮一个动作。张戮挡了三四下之后,右肩挨了一记直拳,力道震得他整条手臂麻了一瞬,打火机差点脱手。
他向后撤了两大步,后背撞上了堆在墙角的废旧水管堆,金属碰撞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声。灰夹克跟了上来,右拳直取他的面门。张戮勉强歪头避开,但那拳的轨迹在半途中变了方向——那人的拇指和其他手指微微合拢成一个啄状,精准地戳向他的锁骨上方。
张戮扭身躲避,脚下却在半湿的地砖上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倒去。灰夹克顺势上前,膝盖压住他的大腿外侧,右手已经卡向他的咽喉。张戮用左臂横在脖颈前挡住了那一下,但他的力量在躺平的情况下根本顶不住压制——灰夹克的手掌一寸寸向下压,几乎要触及他喉结的软骨。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哟,这是干嘛呢?欺负小孩?"
声音带着一股子轻快散漫的味道,像在街角遇见朋友闲聊。灰夹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巷子深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巷口灌入,把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墙面上——黑色长裙,及肩黑发在晚风中微微摆动,右肩上背着一个贝斯琴盒,左手插在口袋里,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
是路露。
灰夹克的目光在路露的贝斯琴盒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松开压制张戮的那只手,但已经换了姿势——身子侧了过来,让自己同时可以看到两个人。他的判断没有错,这个姿势可以同时防守来自两个方向的攻击,兼顾了效率和安全性。
但他错判了一样东西——路露不需要站在他正前方就能攻击到他。
她走到大约五米外时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抽出手朝灰夹克挥了挥,像在跟熟人打招呼。"晚上好呀,这位大哥。你压着的那个是我弟弟的同学,要是方便的话,能麻烦你起来一下吗?"
灰夹克没有动。他的右手仍然卡在张戮的咽喉上方两寸的位置。"跟你没关系。走开。"
"嗯——"路露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的样子,"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我弟弟跟他是同一个社团的,今天约好了一起吃晚饭。要是他迟到的话,我弟弟会不高兴的。"
她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灰夹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的距离是零点七米,不多不少,刚好踏进他预设的"安全距离"的边界。
他决定先发制人。松开对张戮的压制,从地上弹起,右手探向后腰。但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腰带下的什么东西,就听到了一个极细的、像针尖刺破气球的声音。
路露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琴盒侧面。琴盒底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一支消音枪管从缝隙中探出,刚才那声"嗤"就是子弹击发后经过消音器的声响。
灰夹克的左腿膝窝处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血孔,他整个人因为膝盖瞬间失去支撑力而向前栽倒,跪在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路露把那支枪口重新收回琴盒缝隙里,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张戮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完成瞄准、击发、收枪这一整套流程的。
"……狙击手打靶都没你这么——"张戮躺在地上,看着路露的背影,说话还有些喘。
"练过嘛。"路露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灰夹克身上。她走近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下,偏着头打量他。"你从哪里来的?"
灰夹克咬着牙没有回答。他的左手还按在腰后,指尖几乎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边沿。路露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她伸手——轻巧得像从树上摘一颗果子——把他后腰那件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柄短刀,刀鞘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刀柄的缠绕方式有某种特定的风格。
路露看了一眼刀柄,然后把刀扔在地上,站了起来。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那边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