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的瞳孔微张了一瞬,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仅仅通过一把刀就判断出了他的来路。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既然暴露了,就不再有继续隐藏的必要。他左膝受伤,跪在那里无法站立,但他右手在身前做了一个极细微的调整,指尖移向靴筒侧面。
路露没有给他机会。她抬起脚,鞋尖精准地踢在他右腕内侧,那一下力道并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撞在他的腕部神经束上,使他整只手瞬间失去知觉。紧接着她的第二脚落在他的下颌侧面——和刚才张戮试图击中的是同一个位置,但角度、力道的精确度都比他高出不止一个级别。
灰夹克的身体像被抽掉了线一样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墙根处,昏了过去。
路露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然后抬起头,目光转向还半躺在废旧水管堆上的张戮。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周围镶上一层暖黄色的边,把她脸上那种平日轻快的笑容映得有些模糊。
"你没事吧?"她问。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
张戮坐了起来,左手按着右肩被击中的位置,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看了路露一眼,又看了地上那个昏过去的男人一眼,然后问:"你刚才把他打晕了。然后呢?"
路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贝斯琴盒放在脚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灰夹克的颈动脉。确认他还有呼吸和脉搏之后,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颈侧向上移动了一寸,在某一个位置停住,像是找到了什么标记,她凑近看了看,微微眯起眼睛,然后重新站起来。
"——刚才那一脚断了他的下颌神经反射,他至少两个小时不会醒。"路露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像在说今天买的面包不错,"够我处理了。"
张戮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注意到路露说"处理"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和在便利店结账时说"付款"的语气差不多。
"你要处理到哪一步?"他问。
路露偏过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笑容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两半。"你觉得呢?"
张戮沉默了两秒。他想起刚才灰夹克从后腰抽出来的那把刀,想起他那份"有经验的战斗者"的站姿,想起他在追踪自己时那种训练有素的呼吸控制。他不是普通的小混混。他是有来头的,是某个组织派来的人——也许是黑市悬赏的追猎者,也许是某个想要"绯色闪光"线索的势力。
而路露刚才只看了那把刀的刀柄就判断出了他的来路。
"你认识那把刀。"张戮说。
"不算认识。"路露把贝斯琴盒拎起来重新背好,"见过类似的。那家的刀都有一种特定的缠柄方式,角度偏三十度,跟东欧那边的工艺很像。"
"你刚才说'那边'。"
路露看着他,夜色之中看不出她的表情。"嗯。我说了。"
她转过身,朝巷子更深处走了两步。"你走吧。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张戮没有动。他看着路露的背影,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阴影深处,背上的贝斯琴盒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巷子里没有风,路灯的光在他的脚前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光斑外是深蓝色的暮色。
"你是要去把他灭口。"他说。
路露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像在辨认他这句话的语气。
"……不灭口的话,他醒过来就会把消息传回去。"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少了一些轻快,"他既然能追踪到你,就有可能追踪到小樱。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张戮看着她停在那里不动的背影。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路露搂着玄樱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的小樱怎么可以被别人用零食收买"时的那种理直气壮,想起她握枪时手指的稳度——在按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
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的训练才能形成的稳定。
"你也是杀手。"张戮说。不是疑问句。
路露没有否认。她侧过脸来,街灯的光照在她的眼角,落在她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上。"……你觉得像吗?"
"像。"张戮说,"你拔枪的速度快到我没看清动作。你踢他的那一脚,力度刚刚好击晕又不致死——不是常年出任务的人做不到这么精准。"
路露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很短,像石子投入深水后泛起的一圈涟漪。"你观察得确实挺仔细的。小樱没看错你。"
她在夜色中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暖黄色的轮廓里。"既然你知道了,那也不妨告诉你——我会把这个人送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让他的组织永远收不到他的汇报。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小樱。"
张戮的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路露说。她的语气没有变,仍然轻快如常,但在这句话里,有一种坚硬的东西沉在底部,像河床上的石头。"这种脏活我来做就行。她只要继续当她那个每天吃甜品、上课睡觉、装傻充愣的高中生就好了。"
张戮看着她,很久。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路露的发梢和裙摆。她的面容被路灯的光削出一半明一半暗,但仍然给人一种感觉——像秋天傍晚的那层光,站在它下面时只觉得温暖,但离远了才知道那是一整片正在下沉的夕阳。
"你认识她多久了?"张戮问。
路露想了想。"……六七年了吧。记不太清了。反正挺久了。"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替她处理这些事情。"
路露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巷子角落那只垃圾桶旁边探出的一朵野花上,那朵花在暮色中微微摇晃,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她救过我。不止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几秒,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拍了拍琴盒的侧板:"好了,你该回去了。晚饭时间,别饿着肚子。"
张戮站在原地没有动。"你一个人能处理?"
路露看了他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是在担心我?——省省吧,你连我都打不过。先练好自己再去担心别人。"
她说着朝他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不肯进屋的猫。"走吧走吧。明天还要上学呢,睡过头迟到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戮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路灯下,贝斯琴盒背在肩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区别。刚才那个灰夹克此刻正安静地倒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已经不需要再关心的事。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侧过头说了一句:"……别弄出太多动静。"
路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下面有水光透出来。"放心。专业的。"
张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路露等到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灰夹克。她蹲下来,把贝斯琴盒放在脚边,拉开侧面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卷细而韧的金属丝。
"接活也不打听打听这片是谁罩的……"她一边低声嘟囔一边用金属丝在灰夹克双腕上绕了两圈,精准地打了个固定结。那结扣得极其利落,密合度刚好到不会切断血液循环的程度。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备注为"小樱"的联系人。消息内容是三个字和一个问号:
"结束了?"
路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起来。她打字回复:
"快啦。晚饭想吃什么?给你带。"
打完这几个字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拎起灰夹克的领子,像拎一袋不太重的东西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巷子更深处的一片阴影里拖去。贝斯琴盒在她背上轻轻晃动,琴盒侧面有一道细长的擦痕——那是刚才枪管伸出时被金属边缘刮出的痕迹,新添的,淡淡的,像一条刚愈合的细纹。
巷子尽头的阴影把她的轮廓完全吞没了。路灯的光在她消失的最后一刻追了一下她的背影,在她肩上那根琴盒背带的金属扣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然后那道光也被暮色淹没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的那朵野花吹得微微摆动了两下,然后一切归于静止。只有地面上残留的几道凌乱的擦痕,和墙根处一小片被碾碎的青苔,证明刚才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秋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谁家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只猫踩过院墙时发出的细碎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