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露推开家门的时候,玄樱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光罩在茶几上摊开的那盒草莓大福上,包装纸的边缘被折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显然是等人时无聊叠出来的。
玄樱嘴里叼着半块大福,糯米皮被她咬出一道弯弯的月牙形缺口,奶油从侧面溢出来一点,沾在她的下唇边。路露推门进来的瞬间,她的腮帮子停止了咀嚼,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处理完了?”
路露把贝斯琴盒靠墙放好,弯腰换拖鞋。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不是疲惫,更像是在门口卸下什么东西,才走进这片灯光。
她走到玄樱对面蹲下,伸手从盒子里拿了一块大福,一口咬掉三分之一。糯米皮在她齿间被扯断的声音细而韧,她嚼了两下才开口:“嗯,送了个人情。”
玄樱把剩下的大福整块塞进嘴里,脸颊鼓成一团,目光落在路露身上。路露的袖口有一道细长的灰痕,位置靠近手腕内侧,像是蹭到了墙壁或者什么粗糙表面。她的头发比出门时稍微乱了一些,左肩的衣料有一小块褶皱——那是长期背琴盒磨出的旧痕,但那道褶皱的方向和平时不太一样,说明今天琴盒的背带受力角度出现过变化。
玄樱咽下大福,用指背擦了擦嘴角的奶油。“你没杀他。”
“没杀。”路露也把嚼完的大福咽下去,顺手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那人是黑市一个中间商养的探子。我把他绑了丢到那家中间商的据点门口,附了一张纸条,告诉他们‘你的人在我地盘踩线了’。”
“你用什么绑的?”
“金属丝。双腕固定,不会断血,但解不开。”路露说着,抬起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手指绕了一圈,“我还给他灌了点东西——大概能让他忘掉今天傍晚之后的事,包括他是怎么来这条街的,目标是谁,统统想不起来。”
玄樱眨了眨眼睛。她的表情仍然是那种软软的、带着点睡意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像在数拍子。“……中间商那边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路露把一个大福从盒子里拿起来握在手里,“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边界。越界的东西会被清理掉。只要他们还没确定目标就在这一片,就不会轻易再派人来试水。”
玄樱看着她。路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她的目光在陈述时始终落在玄樱脸上,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被她压得很薄——像一层冰面下的水流,清澈但看不见底。
“张戮那边没事吧?”玄樱问。
“他挨了两下,但不重。走的时候肩膀还能动,明天应该不会影响上课。”路露把大福塞进嘴里嚼着,声音含混了一瞬,咽下去之后忽然停顿了一下,“……对了。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杀手。”
玄樱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没否认。”路露把包装纸叠好,和之前那张并排放在一起,端端正正的两个小方块,“他观察力确实不错。我拔枪的动作他看到了,后来用脚踢那个人的时候他也在场。撒谎没有意义。”
玄樱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个叠得整齐的包装纸方块,指尖在桌边沿划了一圈。“……他接受了吗?”
“接受了。”路露说,“他最后走的时候让我‘别弄出太多动静’——语气像是在提醒朋友注意分寸。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想明白了。”
玄樱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目光从包装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把外面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路露姐,下周我要出一次任务。”
路露正在把两个包装纸方块摞在一起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语气仍然平稳:“什么任务?”
“暗线联系到我,说有个目标在邻市。难度不大,报酬还行。”玄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正好可以借这次出门,把注意力从我身边引开。只要‘绯色闪光’出现在别的地方,那些人就不会再把精力放在查我周围的人身上了。”
路露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玄樱的半张脸照亮,另半张脸陷在柔和的阴影里。她看起来仍然娇小而柔软,像个随时会靠着沙发睡着的普通高中女生。
“你想好了?”路露问。
“嗯。”
“我跟你去。”
玄樱转过头来看她,粉色的瞳孔在灯光里显得格外通透。“路露姐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可以请假。”
“你上周才请过假。”玄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微微弯起的弧度。
“那这次请病假。”路露的语气理直气壮,“就说我发烧了,不能排练。反正我是贝斯手,少我一个真的听不出来。”
玄樱看着她,没有说话。路露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了好几秒,玄樱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像羽毛落在地上,然后她开口:“……路露姐想跟就跟吧。”
路露的眼睛亮了。她没有扑过去,只是伸手揉了揉玄樱的头顶,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指腹在她发顶温柔地压了压。“乖。”
玄樱没有躲,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她揉了两下。等路露收回手,她才抬起头来:“那你这几天先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下周五出发,预计周日晚上回来。”
“目标的信息你有吗?”
“有。对方给了一份资料,我还没看。”玄樱说着,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没有拆开过,“待会再看。”
玄樱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又伸手拿了一块大福。这次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指尖在糯米皮表面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的柔软度。路露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动作,又从动作移回她的脸。
“……你在想张戮的事。”路露说。不是疑问句。
玄樱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他。”
“你打算出发之前告诉他,还是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玄樱说,“他现在还太弱。告诉他只会让他多想,反而分心。”
路露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玄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沉在很清的水底,看得见,捞不着。“小樱。”
“嗯。”
“你让他靠你很近。”
玄樱没有回答。她低头咬了一口大福,慢慢嚼着。糯米皮在她齿间被碾碎的声响细而绵长,像一场被拉长的沉默。
路露没有追问。她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玄樱身后,把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这次不许说棉花糖。”
“……草莓牛奶。”
“那是饮料。”
“牛奶也算早饭。”
“不算。”
“路露姐好严格。”
路露弯下腰,手臂环过玄樱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因为我怕你饿瘦了。”她的声音从玄樱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本来就轻,再瘦一点风都能吹跑。”
玄樱没有反驳。她微微往后靠了靠,把后脑勺抵在路露的胸口。路露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稳定而有力,像一座不起眼但坚固的钟。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远处车辆驶过时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散漫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