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玄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很小:“……路露姐,那个中间商,你确定他不会再派人来了?”
路露的手指在玄樱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下一次来的人会更聪明,也更谨慎。”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我才要跟你一起去邻市。把你从这个漩涡里暂时带走几天,让那些猎犬失去追踪的气味——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玄樱沉默着。她能感觉到路露环在她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本能地在确认她还在怀里。那种力道很轻,几乎算不上拥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我洗完澡之后看资料。”玄樱说,“路露姐如果累了就先睡。”
“我陪你一起看。”
“你明天早上有课。”
“请假。”路露毫不犹豫地说,“从明天开始我就病了。一直病到下周回来。”
玄樱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头看她,但又被环着不好转。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无奈的、软糯的笑意:“……路露姐的借口每次都一样。”
“好用就行嘛。”
两人在暖色的灯光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路露松开手,玄樱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沾的大福屑,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路露姐。”
“嗯?”
“谢谢你。”
那三个字很轻,像一片落进茶水里的花瓣,浮在表面,没有沉下去。路露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实,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像一道被晚风吹开的水纹。
“咱俩谁跟谁。”她说。
玄樱转过身,走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隔着一扇门传出来,细碎而持续,像一场不会停的小雨。路露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低头看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摆着的包装纸方块——她刚才把它们摞在一起之后又整齐地放好了,边角对齐,没有一丝歪斜。
她伸手把那两个小方块收起来,放进了垃圾桶。然后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封,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两三页纸,但它的存在意味着接下来几天里,她们的生活节奏将被重新调整——就像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已经开始向外扩开了。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路露把信封放回茶几上,向后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等她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时,已经过了十几分钟。玄樱顶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发尾还滴着水,睡衣领口湿了一小片。路露睁开眼,看到她走过来坐到身边,很自然地把手里的毛巾递了过去。
玄樱接过毛巾,低头擦了两下发梢,然后抬起头来。“……你看资料了吗?”
“等你一起看。”
玄樱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一粒糖掉进玻璃杯底的声音。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指尖探进封口,拆开了那枚蜡封。
蜡封碎裂的声音很轻,像薄冰在暖空气中裂开第一道细纹。玄樱用指甲挑开封口边缘,指尖微微用力,牛皮纸的纤维被撕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嘶响。她从信封里抽出两页纸,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显然不是近期打印的。
路露接过其中一页,纸面上印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颧骨很高,下颌线条利落,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某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照片下方的文字标注了姓名、年龄、职业背景,以及一个地址。
"……这活你接的?"路露把纸页在指间翻了个面,目光扫过背面手写的备注。
"暗线推过来的。"玄樱把另一页纸摊在膝盖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一份课后作业,"说目标在邻市南郊一个度假村常驻,安保配置不高,周围也没什么监控覆盖。难度不高于C级,酬劳够买三台限量定制款的高级甜品机。"
路露听到最后那句,嘴角动了一下。"……三台。你真会挑任务。"
玄樱没有接她的话,她的目光已经落在纸页上,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路露坐在她侧后方,能看到她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扇形的阴影。那是路露很熟悉的专注力——不是那种假装认真看课本的专注,是真的在拆解信息时才会出现的专注。她的指尖按在纸页边缘,以极慢的速度向下移动,像在测量每一行字之间的间距。
"这个人——"玄樱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点,"在度假村里包了一整栋独栋别墅,长期住。安保是外包的,五个人,排班固定,换岗之间有间隙。他的活动范围不出度假村大门,每周六下午会去镇上的一家茶馆。路线单一,时间固定。"
她说着侧过脸来,把纸页转向路露的方向,指尖点在一段手写的备注上:"暗线给的信息很完整,茶馆返程的路线、沿途岔路、适合动手的偏僻路段,都标清楚了。可信度很高。"
"你认识这条暗线?"路露问。
"你也认识。合作那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玄樱收回手,把纸页重新翻回正面,"她转来的资料,通常不需要再去核实情报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自己再去踩一次点,确认地形和资料一致。"
路露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玄樱侧脸上。暖光在玄樱的轮廓周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软塌塌的倦意。
“你担心资料有出入?”路露问。
"不担心。"玄樱说,"只是习惯。再可靠的资料,也比不上自己亲眼看过一遍。路上有没有新修的围栏、茶馆门口最近有没有加装监控、那家店会不会临时关门——这些事,看了才踏实。"
路露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怎么安排?你出发的时候我跟你一起?”
“嗯。”玄樱说,“先踩点,动手的时候路露姐负责外围接应就好。我在里面处理,你盯出口。”
沉默像温水一样流过她们之间,不冷也不烫,只是刚刚好的温度。路露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发现那声音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是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收拢起来,卷进越来越早的暮色里。
“路露姐。”
“嗯?”
“明天早上不带早餐来也行。我冰箱里还有三盒布丁。”
“不行。”路露的语气忽然认真了,“我明天会来。给你带热豆浆和小笼包。你那个冰箱里的布丁留着当零食,不算正餐。”
玄樱沉默了两秒。路露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很浅的、被藏起来的笑:“……路露姐好啰嗦。”
“啰嗦是因为在乎你。”
“嗯。”玄樱应道。声音很轻,但那个单音节里没有敷衍,带着一点温软的安分。
路露侧过头去看她,看到她正靠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眼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排细密的阴影。她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醒着和睡着的交界处安静地漂着,随时可能沉进更深的水底去。
“沙发睡着不舒服的。”路露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玄樱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将她从沙发上捞了起来。玄樱比她想象中还要轻——像一袋刚出炉的棉花糖,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沉。路露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她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转身朝卧室走去。
玄樱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似乎是半梦半醒间分辨出了这个怀抱的温度和气味,没有挣扎。她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额头抵在路露的锁骨上,发梢垂下来,在路露的小臂外侧轻轻晃荡。路露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脖颈的皮肤,带着一抹淡淡的、草莓浴盐留下的甜香。
卧室的门半掩着,路露用肩膀顶开,抱着她走到床边。床上的被子是散开的,出门前玄樱没有叠。路露小心地把她放在床铺中央,让她的头落在枕头上,然后弯腰把被子展开盖好。手指抽出被角的时候,她看到玄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做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梦。
路露把被角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玄樱躺在那片碎花的床单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睡裙的领口因为刚才的挪动歪了一点点,露出半截锁骨。她的呼吸很浅,但很稳,像一枚被妥帖放好的糖。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躺了进去。床垫微微下陷,路露侧过身,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着近在咫尺的、玄樱安安静静的背影。她抬手把玄樱肩上滑落的被角重新拉上去,然后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晚安,小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