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阳光从云层边缘漫出来，把窗台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闹钟响到第四遍的时候，玄樱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掉了那个还在震动的布丁狗闹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两分钟，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发梢乱蓬蓬地翘着，像一株刚被风吹乱的粉色蒲公英。
路露已经在了。她来得很早，大概是趁玄樱还没醒的时候用钥匙开了门。此刻她正站在玄樱的衣柜前，双手叉腰，像一名正在审视作战地图的将军。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款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小雏菊形状的胸针，下身是浅蓝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明亮，像从杂志内页里走出来的大学生穿搭示范。
“这件！”路露从衣柜里抽出一条连衣裙，举在空中抖开，“波点，粉色底，领口还有蝴蝶结。穿这个，搭白色小皮鞋。”
玄樱揉了揉眼睛，一脸还没完全清醒的茫然。她接过那条裙子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路露：“……路露姐，我们不是去春游的。”
“我知道啊。但你是个普通的小女生，跟姐姐出去玩儿。”路露把裙子塞进她怀里，又转身从鞋柜里拎出一双白色圆头小皮鞋放在她床边，“普通小女生会穿黑色卫衣和工装裤出门吗？不会。她们会穿粉色的、有花边的、看起来就很好揉的衣服。”
玄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因为睡了一晚已经皱巴巴的睡裙，沉默了两秒，然后又倒了下去：“……好麻烦。”尾音带着那种半睡半醒的鼻音，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在抱怨为什么不把早饭直接送到嘴边。
三十分钟后玄樱终于被路露半架着洗漱完换好了衣服。粉底白波点的连衣裙刚好到膝上两寸，领口的蝴蝶结被她系得歪了一点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手滑。白色短袜的边沿翻出一小截蕾丝，小皮鞋的左右有一对对称的蝴蝶。她的双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稍高一些，发圈换成了有着小樱桃挂饰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路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的这一身打扮，双手捂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快步走上去，把玄樱转了个圈打量了一圈，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感叹。玄樱被转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抬头看着路露，表情介于“可以了吗”和“你再揉我我就真的生气了”之间。
“可以了。”路露及时收回蠢蠢欲动的手，弯腰提起放在沙发边的两个包。一个是她自己的帆布手提袋，浅米色，侧面印着一行小字，包口塞着一顶遮阳帽；另一个是玄樱的小双肩包，嫩粉色，拉链头上挂着一枚掉漆的布丁狗挂件，边缘磨得发白。
路露把粉色小双肩包递过去，玄樱接过来背好，侧过头问：“东西都装好了？”
“证件、现金、手机、充电宝、两张交通卡、还有你路上吃的零食。”路露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那只帆布袋，“都在里面了。你那个包就装些女孩子出门会带的零碎东西就行。”
玄樱拉开小双肩包的拉链往里看了一眼，几颗草莓糖正安静地躺在包底，旁边还有一小袋棉花糖和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拉链重新拉好，转身往玄关走。路露跟上来，弯腰换好帆布鞋，顺手从鞋柜上拿了一顶米白色的渔夫帽扣在玄樱头顶，帽檐微微压下来一点，刚好挡住她小半张脸。
“防晒。”路露说。
“今天阴天。”
“那也防晒。你皮肤这么白，晒坏了怎么办。”
玄樱从帽檐底下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反驳。她伸手把帽檐稍微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然后拉开门。秋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落叶的味道，凉而不冷。
两人锁好门沿着街道走向地铁站。周五一早的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和上班族行色匆匆，几乎没有人把目光多停留在她们身上——两个年轻女生，一个穿明黄针织衫，一个穿粉底波点裙，背着帆布袋和小背包，看起来就是出门逛逛的普通姐妹。路露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伐轻快，偶尔偏头和玄樱说几句话，玄樱则小步跟在她身侧，时不时点头或摇头，马尾辫随着脚步摆动。
地铁车厢里不算拥挤，两人找了一处靠门的位置站着。路露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收了回去。列车在隧道中穿行，车窗外的广告牌飞速掠过，变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玄樱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对面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上。粉色的波点裙、小樱桃的发圈、渔夫帽压住了一半额发——镜中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她眨了眨眼睛，倒影也跟着眨了眨眼睛，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无辜。
列车在某一个站点停靠时，门开了，上来几名学生打扮的人，车厢里稍微热闹了一些。玄樱侧了侧身，给一个拉着行李箱的乘客让路，她的小双肩包的侧袋在移动中不小心蹭到了某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电子元件通电时的微弱蜂鸣。那声音很短，短到只有路露注意到了。路露偏过头来看她，玄樱正抬手把渔夫帽往下按了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无名指和小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路露收回目光，目光落在她侧袋露出的半截东西上。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盒子，表面哑光黑，边角圆润，像是某种便携式信号接收器，此刻指示灯正以极慢的速度闪烁，一闪，又一闪。
玄樱没有去碰它。她只是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越来越开阔的城市天际线，列车驶出地下隧道时，晨光从窗玻璃倾泻进来，把她的裙摆照得透亮。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圆形的白雾，又在几秒后消散了。
列车到站后两人换乘了一辆长途巴士。巴士上乘客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各个座位上，玄樱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抱在怀里。路露坐在她外侧，把帆布袋放在脚边。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象从密集的楼房逐渐过渡成开阔的郊野，路边的树叶颜色开始变得浓重，偶尔有大片的农田在车窗边缘一闪而过。
玄樱从包里摸出一颗草莓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电线杆上。路露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腮帮子鼓起的小小弧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也靠回椅背上，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巴士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后，玄樱的左手再一次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到侧袋里那个金属盒子正发出微弱的光，频率比刚才快了一拍。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然后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极小的图形——一个圆，中间点了一下，像一只眼睛。
路露没有转头，但她放在腿上的右手拇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那是收到的意思。
玄樱重新靠回椅背，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有一座信号塔的红色警示灯正在晨光中闪烁着，频率恰好是一长两短。她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眼皮微微垂了一下，露出一个旁人几乎无法捕捉的、浅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