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泉的水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节拍器。玄樱坐在喷泉边沿，裙摆被溅起的水汽洇湿了一小片浅痕，布料贴在膝盖上，泛起一层更深的粉色。路露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正低头翻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白。
“路露姐。”
“嗯？”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路露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一朵被雨洗过的云：“什么故意的？”
“挠我痒痒。”玄樱说。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路露把手机屏幕摁灭，偏过头看她。阳光从喷泉的水雾间穿过，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细碎的虹彩。她笑起来，没有否认：“因为小樱缩脖子的样子太好看了嘛。”
玄樱看着她。路露的笑容真诚坦荡，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那双黑瞳在日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里面倒映着玄樱那张鼓着腮帮子的小脸。
“……路露姐有时候真的很过分。”玄樱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广场东侧走去。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双马尾在脑后晃动的幅度也大了一些，像是在用动作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
路露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追上去，三步并作两步地绕到玄樱前面倒着走，面对着她，双手合十举在额前：“小樱——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趁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偷袭你——我下次会提前通知你——不对，没有下次——你原谅我好不好？”
玄樱的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不理她。路露倒着走在她面前，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嘴里不停地说着讨饶的话，像一只围着主人转圈的大型犬。
“小樱——你理我一下嘛——”
“你不理我的样子好可怕——”
“我请你吃甜品。现在就去。不限量。你吃多少我付多少——”
玄樱的步子终于在听到“不限量”三个字的时候慢了一点点。她侧过脸来，看了路露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别开，声音仍然淡淡的，但已经比刚才软了一些：“……你说的。”
“我说的。”路露立刻停住倒走的脚步，站定，把手举到耳边做出发誓的姿势，“今天甜品我包了。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点多少都行。把整家店买下来都行。”
“我不买店。”玄樱说。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被压住的笑意从边缘渗出来了一点。
路露捕捉到了那一丝弧度，瞬间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玄樱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这次没有揉没有捏，只是规规矩矩地挽着，像两个关系好的朋友逛街时那样。玄樱没有抽开，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走过广场。路露的脚步重新恢复了轻快的节奏，嘴里又闲不住地叽叽喳喳念叨起来。
玄樱听着她说，安静地走着。路过广场中央那家小卖部时，她的目光在屋檐下那台监控探头上扫过——探头的指示灯亮着，红点以固定的频率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她注意到探头的外壳有一道浅色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留下了细长的印记，在午后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片比周围更浅的灰色。那个擦痕的方向是自下而上的，说明有人从下方够过它——也许是为了调整角度，也许是为了别的原因。她把这个细节收进记忆里，然后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路露挽着她拐进一条侧街。这条街比主街更窄，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落叶在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一家理发店门帘半掩，另一家杂货铺的门口坐着一位老爷爷在打瞌睡，旁边卧着一只橘猫，尾巴尖轻轻摆动。
玄樱的目光在杂货铺门口那只猫的身上停了一瞬。猫的耳朵忽然向后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只是被风吹动了毛尖。她收回目光，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到了！”路露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指着面前那家挂着深蓝色布帘的店面。布帘边缘绣着白色的细纹，纹样简单而素净，像一朵微型的野菊花。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重新写了字，比上午路过时多了一行——“今日推荐：桂花乌龙”。
玄樱的步子慢了下来。她站在茶馆门口，目光在那块小黑板上停了一拍。这家的位置她记住了——度假村侧门出来往东走，第一个路口右转再走几步就到。从门帘到广场的距离步行大概三分钟，沿途经过两盏路灯，其中一盏灯罩有一道裂纹。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有监控探头，探头盲区在它右前方的区域，如果紧贴墙根走的话，大约可以避开两米左右的视线。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像任何一个被吸引的普通女生一样，看着那块小黑板轻声念道：“桂花乌龙……”
路露已经掀开布帘探进半个身子，回头朝她招手：“小樱快进来！里面好舒服！”
玄樱跟着她走进店内。茶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木桌，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靠窗的位置有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低声交谈，声音被隔在竹帘后面，传过来时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店内只有一位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低马尾，正低头擦拭一只白瓷茶杯。
路露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手写菜单翻了两页。玄樱在她对面落座，放下那捧白雏菊，又把双肩包放在膝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室内部的布局——后门的位置、窗户的开合方向、货架的高度和遮挡角度、电表箱所在的位置。她的视线在每个点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像是一只蝴蝶在花丛间快速点过。
店员走过来，在桌边站定。路露点了一壶桂花乌龙和两份布丁，转头问玄樱还要不要加点别的，玄樱低头看菜单的间隙，目光越过菜单边缘，落在吧台后方那扇半掩的门上。那扇门通向茶室后厨，门缝里露出半截不锈钢台面的边缘，台面上放着几把塑料手柄的刀和一个沥水架。
玄樱的视线在那排刀上停了一拍——材质普通，家用级别，但如果需要的话，任何硬质、有刃、有尖的东西，都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