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樱收回目光,在菜单上点了一份桂花糕,声音软软的,像是在犹豫,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想吃哪个。路露二话不说地加上,又自己加了一杯蜂蜜柚子茶。
店员走了。路露把菜单放回桌面,双臂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玄樱。午后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玄樱的侧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像一条条金色的琴弦。她戴着那顶渔夫帽,帽檐投下的阴影把她的眉眼笼在一层柔和的暗色里,只露出下半张脸。路露看着她,目光柔和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无比珍视的物品。
“路露姐在看什么?”
“看你。”路露说,语气坦荡得像是理所当然,“你今天这个打扮真的很好看。我刚才就想说了。”
玄樱的睫毛垂了一下。“……因为是路露姐帮我挑的。”
“那当然——我挑的衣服能不好看吗?”路露得意地扬起下巴,笑意从眼角溢出来,“不过好看的主要原因还是穿的人好看。小樱穿什么都好看。”
玄樱没有接话,但她的耳尖在竹帘漏进来的光线下泛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她低头摸了摸桌布的边角,指腹沿着蓝白格子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数那些细密的线脚。
布丁端上来的时候,玄樱的眼睛亮了一瞬。焦糖色的布丁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边缘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她拿起小勺,轻轻在表面戳了一下,焦糖液从裂口处渗出来,沿着弧面缓缓流下。她把第一口送进嘴里,眯起眼睛,腮帮子鼓成一小团,嚼了两下,发出含糊的“嗯”声。
路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把自己那份布丁推到她手边:“我的也给你。”
玄樱抬起眼,嘴里还含着布丁,含糊地说:“那路露姐呢……”
“我不太爱吃甜的。”路露说,“本来就是给你点的。”
玄樱看了看那份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布丁,又看了看路露,然后咽下嘴里的那口,轻声说:“……分着吃吧。”她说着,把路露那碗布丁用勺子分成两半,一半推回她面前,一半留给自己。路露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嘴边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没有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自己那半份。
桂花乌龙的热气从壶口升腾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缕一缕旋转的白雾。茶香淡而清,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和微甜。玄樱用勺子慢慢吃着布丁,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小口。路露坐在对面,偶尔也会拿起勺子舀一口布丁。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桌面上那两只茶杯相碰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填补了所有沉默之间的空隙。
窗外的光渐渐向西偏移,竹帘上的光纹从桌面滑到墙壁上,又慢慢爬高。茶室里的那对中年夫妇在某一刻起身离开了,店员擦过他们的桌子,重新摆上新的餐具。玄樱把最后一口桂花糕送进嘴里,舔掉唇边沾到碎屑,然后靠回椅背,微微呼出一口气。
路露把她的空盘子和勺子收走,叠放在自己的杯碟旁边。她的目光在玄樱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能听到:“……看完了?”
玄樱把茶杯端到嘴边,借着喝茶的动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路露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招手让店员过来结账。玄樱低头把杯底最后一点茶水喝完,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把屏幕摁灭,放回包里。站起身的时候,她顺手把那束白雏菊从桌角抱起来,牛皮纸的包装在午后暖洋洋的空气中微微卷着边,像一只温顺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路露已经结完账,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回头看她,阳光从布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和发梢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玄樱抱着花束快步跟上去,走出茶室时,秋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她侧过身,让那阵风从自己身边滑过去,然后重新站直,和路露并肩走入午后绵长的光影之中。
她们经过杂货铺门口时,那只橘猫已经挪了位置,换到了台阶边缘的一小片阳光里,尾巴盘在脚边,睡得正沉。玄樱的脚步在那只猫旁边停了一瞬,低头看了它一眼。猫没有醒,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它好懒哦。”路露也跟着停下来,蹲下来伸手想去摸猫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吵醒它。
玄樱站在她身边,也蹲了下来。她用极轻的动作把花束放在地上,空出右手,伸向那只猫的方向,指尖悬停在距离猫耳朵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然后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又重新闭上了。玄樱收回手,重新抱起花束,站了起来。“走吧。”
路露也跟着站起来,掸了掸裙摆上沾的落叶碎屑。“你刚才是想摸它吗?”
“没有。就是看看。”
路露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追问。两人继续往前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广场、穿过巷子,一路走到度假村侧门前那条步道的入口。路露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灰色围墙上,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植物,叶子在秋风中扑簌簌地响。她侧过头来,声音轻而自然:“……晚上要不要出来散散步?我看这附近夜景应该不错。”
玄樱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里。“嗯。”
路露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她们在侧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从围墙顶端慢慢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蓝。远处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已经有一两盏开始发出微弱的、几乎是试探性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玄樱抱着那束雏菊,站在路露身侧。晚风从步道深处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和裙摆。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度假村那栋灰瓦屋顶的独栋别墅上,那栋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间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纹。
她看了那道亮纹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鼻尖凑近怀里那束雏菊的花心,轻轻地嗅了一下。白色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被她的气息惊醒了。她抬起头时,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安静的笑意。路露站在她身边,没有看她,看着远方正在下沉的落日,像是知道她正在看什么,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两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并肩沿着步道向住宿的方向走去。
她们的影子在逐渐亮起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那束雏菊被玄樱抱在怀里,白色的花瓣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像一小团被妥帖收好的、秋天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