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傍晚，暮色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温吞的橘灰色。长途巴士在城郊客运站停下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玄樱跟在路露身后下了车，渔夫帽还戴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路露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背着帆布袋，步伐轻快而舒展。她回头看了玄樱一眼，见她有些慢吞吞的，便笑着伸出手去拉她。“累啦？”
“有一点。”玄樱的声音闷在帽檐底下，带着一丝旅途疲惫后的软糯倦意。她被路露牵着走了一段，小皮鞋踩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她们转了两趟地铁，又走了一条街，最后在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前停下。院门是深灰色的铁艺栅栏，没有上锁，路露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玄樱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是一枚银色的小钥匙，和一枚粉色的小钥匙串在一起。她蹲下来打开信箱侧面的暗格，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推开别墅的入户门。
门内玄关处没有开灯，但走廊尽头有光线透出来——蓝白色的，像电脑屏幕待机时的荧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洗发水的柑橘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薯片碎屑和冷气机运转时特有的微尘气息。玄樱换了拖鞋，那双拖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嘴的布丁狗。她动作很轻地走向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地下室的空间不算大，但设备密集：三块大屏幕以弧形排列在靠墙的桌面上，其中两块显示着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第三块停在某个游戏的暂停画面上——一个像素风格的角色站在篝火旁，头顶漂浮着一个对话气泡。桌上散落着几罐喝了一半的汽水和几袋开封的薯片，旁边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团，像一座被随意堆叠的小山。被子的缝隙间露出一小撮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头上。
玄樱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那团被子。路露已经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床的另一侧，弯下腰，把脸凑近被子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柑橘味洗发水的香气混着被子本身的织物气味涌进鼻腔，路露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睡得好香啊……”她压低声音说，嘴角浮起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
然后她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掀开了被子的边缘。被窝里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一头金发，穿着浅蓝色的睡裙，裙摆皱成一团，一条腿压着被角，另一条腿裸露在空气中，脚踝细瘦。她的脸颊压在手背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头发还带着潮意，发尾有些打结，显然刚洗过澡不久，连吹干都懒得吹透就躺下了。
路露坐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捋了捋她露在外面的一缕湿发。米莉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醒。路露又捋了一下，这次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擦过。米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路露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她俯下身，手臂从米莉腰侧穿过去，轻轻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米莉的身体在被捞起的过程中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唔……别动……”
路露把她的上半身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用力吸了一口。柑橘味涌入鼻腔，她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哈”声。
米莉被这一声惊醒了。她的眼皮猛地抬起来，碧色的瞳孔在屏幕的蓝光中眨了两下，然后迅速聚焦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她的表情从迷茫过渡到警觉，再到惊恐，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已经拔高了半个八度，“路露你有病吧——放手！！”
她开始挣扎了，双臂撑在路露的胸口往外推，双脚也在被子里乱蹬，把被单蹬成一团褶皱。但她的力气实在算不上什么，路露一只手就能把她的两只手腕合拢攥住。米莉像一条被翻过来的甲虫一样在她的怀里扭来扭去，毫无威胁力地扑腾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冒出零碎的抗议声：
“你每次都这样！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不要上来就吸——你属狗的吗——！”
路露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笑得眉眼弯弯。“小米莉睡醒的样子太可爱了，我忍不住嘛。而且你的头发好好闻，这是什么洗发水？”
“关你什么事——放手——！”
米莉挣扎得更剧烈了。她偏过头，求救的目光精准地投向站在床尾的玄樱。玄樱正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们，表情无辜而柔和，像是看着两只玩闹的小猫。她的帽子已经摘掉了，露出毛绒绒的粉色发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米莉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被压扁了的嚎叫：“玄樱——你站着干嘛——帮忙啊——！”
玄樱眨了眨眼睛，歪了歪头，声音软得像化开的奶油：“……啊？帮什么忙？”
“把她从我身上拽开——！”
玄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路露和米莉纠缠在一起的姿势，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极其诚恳的表情。“可是路露姐抱得好紧……我拽不动诶。”
米莉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她在零点几秒之内读懂了那双粉色瞳孔里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那不是什么歉意，那是看戏。完完全全的、事不关己的看戏。
“你是故意的——”米莉的声音拉得更长了，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疾首，“你明明是来看热闹的——你这个叛徒——你——！”
玄樱又歪了一下头，表情天真纯良，像是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没有呀。我就是刚回来，有点累，想看看你们在玩什么。”
路露笑出了声，声音从米莉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米莉的后背传过去。“小樱，你站那边干嘛？过来嘛，一起。这边还有位置。”
玄樱犹豫了一下，目光在米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迈开步子，慢吞吞地绕到了床的另一侧。她的动作很轻，爬床的时候像一只踩在窗台上的猫，膝盖在床垫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然后跪坐下来，停在路露身侧，距离米莉不到一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