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正事。"米莉把被子从肩上抖落,露出了睡裙下因为长期熬夜而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里的散漫收了几分,但仍然带着那种"被逼着干活的宅女"特有的懒洋洋的底色,"我这边收到了一些反馈。你们在邻市弄掉的那个人,有点来历。"
路露的眉毛挑了一下。"你不是说他是中间商养的探子吗?"
"探子是探子,但他身上还有别的线。"米莉伸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下,从一堆零食包装袋和游戏卡带之间翻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时映亮了她半张脸。她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平板转过来朝向两人,"这个人表面上是给黑市那个中间商跑腿的,但他同时还给另一家供货——给情报掮客提供路线信息,相当于两边吃。你们干掉他的消息传到黑市的时候,另一边也收到了风声。"
玄樱靠在路露肩头,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显示的几行文字上,慢慢眨了眨眼睛。"……所以黑市那边已经知道了?"
"黑市那边当然知道了。目标失踪了,尸体被警方发现,死因是意外坠倒——"米莉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目光从平板边缘抬起,看了玄樱一眼,"——但在现场,警方在花坛边沿发现了一小块东西。"
玄樱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依然靠着路露的肩膀,姿势懒散而放松,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什么?"
"半块草莓糖。"米莉说。她把平板放下,双腿盘起来坐在床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碧色的瞳孔在屏幕的冷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在花坛和墙壁的夹角里,被落叶盖住了一部分。按理说那种露天场所出现糖果渣再正常不过了,周围又有那么多游客和路人——但问题在于,那半块糖的位置太巧了。它刚好在那个男人摔倒前最后踩踏的地砖旁边的缝隙里,而且碎片上有极细的切割痕迹,不是牙咬的,是用某种薄刃工具——比如小刀——干脆利落地削断的。"
路露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试探:"所以……警方把它列为证物了?"
"警方管这个叫'疑似糖果碎屑',拍了照,取了样,放进证物袋了。"米莉耸了耸肩,"但他们提取不到任何唾液或指纹。那半块糖表面光滑干燥,没有接触过任何人体组织的痕迹。法医报告里会写一行'在现场发现疑似糖果残渣,来源不明,未检出生物信息',然后就没了。警方不会把这件事跟那个男人的死联系起来——他们的结论依然是意外跌倒致死,水管锈蚀是主因。"
玄樱从路露肩头微微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米莉。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驯的、无害的柔软,但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安静的、仔细的专注。"那黑市那边呢?"
米莉嘴角弯了一下。"黑市那边可不会像警方那么死板。他们收到消息说邻市有个中间商的暗线意外死亡,现场发现了一块被切掉的草莓糖——"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你猜他们第一个想到谁?"
玄樱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像是在数自己手指上的纹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绯色闪光。"米莉替她说出了答案,语气笃定而轻快,"现场留下甜食碎屑是她的招牌。虽然没有证据——那半块糖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信息,连切割的刀刃都是无痕的——但黑市那帮人靠的是'风格'而不是'证据'。他们看到草莓糖碎屑,看到那种干净利落的切割手法,看到那个男人死得'自然'但时机太过巧合——他们不需要警方那种程度的证据。他们只需要确定:这活是谁干的。"
玄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绵软得像在回应一个关于明天早餐吃什么的问题。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讨论的事情和她正在做的事毫无关联。路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她伸出手,把玄樱剥下来的那张糖纸拿过来,折了两下,然后顺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所以……你故意留了那半块糖。就是为了让黑市知道是你干的?"
玄樱含着糖,腮帮子鼓成一小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咽了咽,才开口说:"只有绯色闪光的任务现场会出现甜食碎屑。如果这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黑市的人反而不会往那个方向想。他们只会觉得是一起普通的意外——那样的话,那些势力就会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这附近的区域,继续调查,继续找线索。我需要让他们知道'绯色闪光'不在这个城市——她现在在邻市,刚完成了一个任务,正在别处活跃。"
路露低下头,看着玄樱的发顶,目光里那种宠溺的柔软底下有一层更深的、被压住的凝重。"……所以你故意暴露自己的风格,好让他们把目光从这座城市移开?"
"嗯。"玄樱的声音轻轻的,"而且邻市那边离这里有一天的路程,他们就算想顺着这条线查,也需要时间调动人手。等他们确定那边的'绯色闪光'痕迹已经消失之后,这边早就过了追踪窗口期了。"
米莉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着玄樱。她的表情混杂着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干"的笃定和一种介于欣赏与吐槽之间的微妙情绪。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干得漂亮。说实话,这招挺损的。你留的那半块糖位置选得太精准了,正好落在监控盲区和花坛夹角的缝隙之间,被落叶盖住了一半,不是专门去翻根本发现不了。但你偏偏又让它的切割面朝上,让发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人为切断的——不是咬断的,不是踩碎的,是'被处理过'的。这种矛盾感,反而是最能让黑市那帮人自己脑补出'绯色闪光干的'这个结论的引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那半块糖的切口平滑无毛刺,没有接触过唾液,没有留下指纹,甚至糖体表面那层糖霜都没有被体温融化过的痕迹。你是怎么做到的?"
玄樱把嘴里那颗糖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糖渍,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漫不经心的随意。"先用镊子夹着处理好的糖块放进密封袋里随身带着,确认位置之后再用工具取出来摆进去。整个过程不接触皮肤,不留下任何温度,糖霜表面封了一层薄薄的食用蜡——那是上次做马卡龙剩的材料——所以就算被雨淋过,糖本身也不会融化变软。"
米莉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手拿过那罐汽水又喝了一口,放下罐子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认命般的轻叹:"……我就知道你不会只是随便丢一块糖在那里。你还做了防腐处理。你在一颗糖上花的功夫,比我写一段自动化脚本还多。"
玄樱歪了歪头,表情依然无辜而温驯:"……因为糖如果化了,就不好看了。"
路露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她伸手捏了一下玄樱的后颈,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只猫的体温。"小樱啊……你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的样子,真的很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呀。"玄樱微微偏了偏头,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奶油,"糖要好好吃,也要好好留着。浪费是不好的。"
米莉看着玄樱那张脸。她的表情无辜而真诚,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没有做哦"的气息。但米莉太了解她了——那双粉色的瞳孔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微不可查的光,像冰层下的水流,正在无声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