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爷坐在偏厅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对盘了二十年的核桃，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几声闷响，像有人把重物撂在了地毯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喝声和闷哼声，节奏越来越快，像一场暴雨从远山迅速逼近屋檐。偏厅门口那个站了十几年岗的老刘侧耳听了片刻，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三爷，有人闯进来了。没走侧门，从正门一路打进来的。兄弟们拦不住。”
赵三爷捻核桃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甚至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几个人？”
“……两个。都是小丫头片子。”
赵三爷把核桃放到矮桌上，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衣领，步伐从容地走向门口。走廊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沉稳的深色长条。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栏杆边往楼下看——一楼大堂的吊灯还亮着，水晶灯珠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但灯下的景象已经变了样：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穿黑西装的弟兄，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看起来都还有气，只是被打晕了。
大堂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外套，身形娇小，及腰的粉发被松散地扎成两束，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另一个稍高一些，黑发及肩，体态匀称，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和牛仔裤，正把手里一个被打晕的西装男轻轻放在地上，动作甚至称得上和缓。两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衣角没皱，呼吸没乱，像只是走了一段不太长的路。
赵三爷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从那个粉发的少女身上移到黑发的年轻女人身上，又从她们身上移回一楼大堂那些倒下的弟兄身上。他在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不少能打的——退伍的特种兵、地下拳场的冠军、从东南亚混回来的悍匪——但像今天这样，被两个看起来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姑娘从正门一路平推进来，还是头一回。他摸了一下下巴上短硬的胡茬，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倒下的都是被手刀和关节技放倒的，没有见血，没有骨折，出手的人显然还留了余地。
赵三爷走下楼梯。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中段那几块略微下陷的红木踏板上——那是几十年间无数脚步磨出的凹陷。他走到底层大堂时，周边的暗处还有几个持械的手下正虎视眈眈地看着那两个闯入者，但没人上前。赵三爷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都退开几步，然后他站在大堂中央的水晶灯正下方，目光从玄樱脸上移到路露脸上，又从路露脸上移回玄樱脸上。
他先对着路露开口：“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然后又转向玄樱，“这位小姑娘更是没见过的。两位这么大阵仗，是想来跟我赵某人喝茶聊天，还是另有所图？”
玄樱微微歪了歪头，表情平静而温驯，像一只被带到陌生人家里的猫。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软绵绵的质感，像刚睡醒没多久：“赵三爷。我们来找一个人。金发，个子不高，大概还跟你们说要打游戏什么的，今天下午被你们请过来的。”
赵三爷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客气的、怕生的怯意，像是校园里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会露出的那种神情。但他注意到她的鞋尖——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尖正对着他的方向，两只脚之间的距离不宽不窄，恰好是一个既能保持重心又能随时启动的宽度。一个真正怯场的少女，鞋尖会内扣一些，膝盖会微微并拢，而不是像这样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枚立在桌面上的硬币。
赵三爷把目光移回路露脸上，语气仍然平稳温和：“是有这么一位小姑娘。我们请她来做客，好吃好喝招待着，没动她一根头发。你们大可放心。”
路露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在玄樱面前露出的那种明朗灿烂的笑完全不同——它太薄了，像一层贴在水面上的油膜，底下沉着一整片没有温度的东西。“她在哪儿？”
赵三爷看着她，又看了看玄樱。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这两个人能从门口一路打进来，身手确实了得，但毕竟只有两个人。他这栋楼里还有上百号弟兄，分布在各个楼层和暗间里，多数都带着家伙。如果只是两个能打的年轻人——就算是顶尖高手——车轮战加上人数优势，也未必扛得住。但他觉得可以再谈一谈，用更和平的方式把这件事收住。
“那位小姑娘确实在我这儿做客，住得也挺舒服。但我也有我的难处——那几块地皮的事，确实需要她在这儿待几天。”他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不如这样——两位也留下来住几天，我们好好聊聊。事情解决了，我自然放人。好吃好喝都备着，绝不为难你们。”
路露没有回话。她偏过头，看向玄樱。玄樱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方三寸处的地砖，像是在数砖缝里的花纹。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对着赵三爷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几分：“赵三爷……我们不想给您添麻烦。但米莉姐是我们很重要的人。您要是现在放她下来，我们就走。今晚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赵三爷看着那双粉色的瞳孔。那张小脸上的表情真诚而无害，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柔和，像是一个真的不想惹事的小孩在试图跟大人讲道理。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我说了，事情解决之后自然放人。今晚我是不会放的。两位不如就先——”
他的话没有说完。
玄樱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场像一枚被掰断的薄冰——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沿着那条缝迅速崩散开来。她脸上那层温驯的、怯生生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但那笑意像被固定住了，停在原处，仿佛一张精美的面具被钉在了木架上。她垂下眼，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这样啊。”
然后她动了。
大堂左侧那个举着伸缩棍的西装男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到他面前的——他只看到一片粉色在余光里一闪，接着他持棍的那只手的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伸缩棍脱手飞出去砸在柱子上弹开。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小腿外侧就挨了一记精准的扫踢。膝盖内侧的韧带被那一下踢得猛地一扯，他整个人向左歪倒，后脑勺还没来得及撞上地面，第二脚已经落在了他的肋骨侧面——力度精准地避开了要害骨骼，但也让他整个人像一袋被抽空的面粉一样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第二个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玄樱踢完第一人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借着那一下的旋转惯性平移了不到一米，右臂抬起——从裙底抽出了一把通体血红的短刀，左手也是一样，“腥寒”与“绯芒”本就是一对。刀身在大堂暖黄的灯光下折出一道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泽。刀锋带着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第二名男子的前臂内侧，切断了一根主腱，顺势转腕横削——第二道伤口出现在他的肋侧，深及肌层，血流从撕裂的布料底下涌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的圆。
第三个人被路露从侧面截住了。路露出手比玄樱更直接：一记摆拳打塌了对方鼻梁，顺势扣住他的后颈往下压，膝盖迎上去撞在他胸口——三根肋骨断裂的脆响和痛苦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一样瘫倒在地，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战斗从爆发到结束之间的间隔极短。大堂里不断涌出持着弹簧刀和伸缩棍的青龙会成员，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整齐的合围，玄樱和路露就已经在人群的缝隙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