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樱的移动速度远超普通人能捕捉的范围——她偶尔会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像是她刚刚还在那个位置,但身体已经出现在另一个方向了。刀光在她的周身划出一道又一道红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的落点都准确无误地命中一个人的关节、肌腱或者要害。她出手的动作幅度并不大,甚至称得上节约——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量,每一刀都切在最薄的地方,每一个踢击都落在最脆弱的角度上。被她击中的人几乎都不会立刻死去,但会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因失血或组织损伤而丧失行动能力,瘫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在喉底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路露的打法更注重效率。她在大堂的立柱之间快速移动,以利用障碍物分割对方的阵型。她会在某个西装男扑过来的瞬间侧身让出半步,等他重心探过之后用肘部精准地击打他的后颈;她会抓住一根挥来的伸缩棍顺势一带,让对方撞上同伴的身躯;她也偶尔会摘下一旁挂在墙上作装饰用的铜制烛台握在手里作为短棍使用,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避开了致命区域,却足以让被击中者再也站不起来。
大堂没过多久就从“站满了数十个持械男人的空间”变成了“地面上铺满了或倒或蜷或昏迷的躯体”的场所。水晶灯的光线落下来,把那些暗红色的血液和扭曲的人体切割成一格一格的碎片。
赵三爷此时站在一边,没有被波及。他的目光掠过地面上那些曾经跟随了他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弟兄们——有人断了手腕,有人肋骨折断,有人腿上被切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正捂着自己抽搐的肢体,发出压抑的痛哼。那些伤口大多是深可见肉的刀伤或精准的骨折,没有要害致命伤,但每一处的失血量和疼痛程度都足以让人彻底失去战斗力。赵三爷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七个穿深灰色功夫衫的汉子从楼梯口鱼贯而出,一列排开,站到了赵三爷面前。这七人年龄都在四五十岁上下,体态精悍,站姿扎实,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常年跟生死打交道的沉稳气息——那是跟在赵三爷身边最久的近卫,少说也跟了他三十来年。为首的是个左脸有一道旧疤的精瘦男人,手里空着,没有武器,但他站到赵三爷面前时,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指尖绷直,像两柄收在鞘中的刀。
赵三爷看着这七个老部下,嘴唇动了一下。他想开口让他们退下,但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层干涩的棉絮。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极轻的气音:“……老周。”
“三爷,我们拦着。”那个叫老周的人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前迈了半步,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稳健的低架。他身后的六人也同步动了——以半圆的阵型拱卫住赵三爷,各自调整好了呼吸。
玄樱站在一片倒伏的人体之间,裙摆上沾了几点溅开的血迹,像绽开的红色花瓣。她的手里仍握着那对血红色的短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温热的液体。她看着面前那七个人,歪了歪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七个近卫,落在赵三爷脸上,用那种轻软的、几乎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声音说:“……赵三爷,他们挡不住的。您还是放人吧。”
老周没有等她说完。他启动了。起步极快,三两步就拉近了距离,右手五指并拢呈掌刀状,直取玄樱左肩锁骨上方——力度和角度都属上乘,是练武几十年的老手使出的精准一击。他的掌刀在半途中被玄樱侧身避开了,刀刃擦过他的袖口切下一缕布料。老周的反应极快,前掌落空的同时后腿已经跟进了一步,左拳从下方往上勾向玄樱的下颌。那是连环攻势,衔接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玄樱的刀收回一截,用刀背从侧面荡开了那一拳。她顺势向后滑了半步,让老周的第三次攻击落了空。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老周出了三招,全部落空。他重新拉开距离时呼吸已经微微变沉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身后的六个人也在同时动了——三人围向路露,三人绕向玄樱的两侧,试图合围。
路露在第一个近卫靠近的瞬间便将他击倒,动作干净利落,像拆掉一件多余的零件。第二个近卫的攻势被她侧身闪过,反手肘击打在后脑,那人像被切断了电线的机器一样扑倒在地。第三个多撑了一招,被路露一个借力的肩摔重重掼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不再动弹。
玄樱那一边结束得更快。第一个近卫的右腕被她用刀背拍断,第二人的膝盖在踢击下脱臼,第三人的刀脱手之后被玄樱随手一挥——刀锋划过大腿外侧,切开肌腱,深及骨膜,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捂着腿倒了下去。
老周是最后一个站着的近卫。他退到赵三爷身前,双臂微微张开,呼吸粗重,左肩的布料被切出一道长口子,渗出暗色的血。他盯着面前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打了大半辈子架,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面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女儿还小的姑娘,刚才那几秒里展现出的速度和精度,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级别。
玄樱把刀上的血甩了一下,刀刃上的血迹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她看向老周,然后目光越过他,再次落在赵三爷脸上。“……赵三爷,”她的声音依然轻软,但此刻听在赵三爷耳中,那层软糯的质感像是一层被冻得极薄的冰壳,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您还要叫人吗?还有人的话就一起叫吧。”
赵三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地上躺着的人超过大半了,血流在暖色的地毯上洇成一片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像被随意泼洒的墨。那些还醒着的人已经没有人再试图站起来了,有人把断掉的手腕按在胸口,有人在墙角蜷着身体颤抖,有人看着自己渗血的腿部伤口发呆,像是还没完全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赵三爷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整个大堂里的空气都收进肺里,又吐出来。他双手背在身后,站直了身体。
“……人,我放。”
玄樱眨了一下眼睛,把刀刃收起来。“谢谢赵三爷。”
她转过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三爷一眼。她身上那件黑色的薄外套沾了不少血迹,但她的表情却干干净净,像刚从商店里走出来的普通少女。她想了想,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柔软而真诚:“赵三爷……您的人有眼力,对米莉姐以礼相待。这一点我要谢谢您。所以今晚的事,只要您自己不往外说,我们也不会到处说。今晚就是——就是青龙会自己内部处理了一些不听话的人,出了点乱子。跟两个来找人的小姑娘没有关系。”
赵三爷看着她,她的笑容平稳而温和,那双粉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威胁或恐吓的成分,只有一种和他年轻时在生意桌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默契般的平静。那一刻,赵三爷感到从脊背到指尖的整条脊柱像被一盆冰水慢慢浇过——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姑娘刚才杀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她现在说“我谢谢您”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情绪的底色没有变过。从头到尾,她就只是在进行一个步骤清晰的流程:劝他放人——他不放——她处理掉障碍——他放了——她道谢。
玄樱转身朝楼上走去。路露也收手了,她把手里的铜烛台放回墙边的挂架上,像是归还一件借来的东西,然后跟在玄樱身后走上了楼梯。
赵三爷站在大堂里,望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中。他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老周从他身侧走过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一言不发地站到赵三爷身后。两人沉默了片刻,大堂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地毯被血浸透后散发出的铁锈气味。
赵三爷下意识地抬手想捻什么,手指却只触到了空荡荡的衣襟——那对核桃还留在偏厅的矮桌上。他看着前方那盏还在散发着暖黄光晕的水晶灯,轻声开口,像在对身后的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老周,明天去查一查,黑市那边有没有关于那个粉头发小丫头的情报。”
老周沉默了两秒,低声应道:“是。”
赵三爷没有再说话。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耳边是大堂里那些细碎的、压抑的痛呼和缓慢移动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模糊而沉重的嗡鸣,在他脑海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