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针尖大小，随即迅速放大、充血，变成两只滚圆的、毫无杂色的血红眼珠。
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眼眶里渗出的、黏稠如血浆的凶光。
“啊——！！！”
庞菲科特惊呼破喉而出，本能地想要逃跑。
他那冻得发僵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连牙齿都在打颤。
“嗷吼——！！！”
怪物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响，声浪混合着庞菲科特那声短促的惊呼。
不会看错的。
在那疯狂抖动的躯干上，庞菲科特看清了那身令人作呕的拼凑皮囊。
那是地精族特有的那种令人胆寒的灰绿色皮肤，粗糙得像晒干的蟾蜍皮。
躯干却有着泰坦族般的夸张隆起，每一块肌肉都在昏暗的天色下绷出岩石般的轮廓。
头顶两侧，一对魔族特有的漆黑弯角刺破头皮，直指苍穹。
而在那张裂至耳根的巨口中，支棱着精灵族特有的、过长且尖锐的尖耳。
这本该是灵敏听觉的象征，此刻却随着怪物的咆哮而疯狂颤动，像是两个可笑的黑色逗号。
这……这就是在书中提到的勒兹地域的主宰者。
勒兹族！
这个传说中只有噩梦里才存在的混种，此刻正挥舞着一对足以粉碎岩石的巨臂，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碾碎的蛮横气势，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庞菲科特的方向狂奔而来。
庞菲科特瞳孔骤缩，双手紧紧握着剑柄，吃力地将“界血·断罪”举起准备迎敌。
“嗷吼——！！！”
又是一声怒吼，那个混种冲到庞菲科特面前，抬起那硕大无比的巴掌。
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像一坨坨烂肉般恶心地拉扯着，毫无美感。
不等庞菲科特反应。
啪——
咔嚓。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下一秒，庞菲科特像一摊烂泥一样飞向一旁，猛地砸进了一旁的枯草堆里，激起一片腐烂的草屑。
咔嚓。
视线变得模糊，仿佛整个视线都在跟着旋转。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他试着站起，可肋骨断裂的剧痛与内脏移位带来的眩晕，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吃力地转过头，那个勒兹族正朝他慢慢走来。
要……死了吗……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手中“界血·断罪”上那嗜血恶魔的眼睛似乎闪过一道黄光。
庞菲科特的意识像浸了水的朱砂，一点点洇开、变淡。
世界的声音正在远去，变成深海般的嗡鸣。
然后，毫无征兆地，光熄灭了。
不是闭上眼睑的那种黑，而是眼球被生生剜去的黑。
仿佛有人在他的大脑深处吹熄了一根蜡烛，顺便顺走了所有的色彩与轮廓。
下一秒，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是用骨髓。
“少年，这就撑不住了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
鼻尖的腐草恶臭骤然散尽，脚下是干裂的褐色沙泥，细碎兽骨被踩得咔嚓作响。
百丈开外，碗口粗的铁链绷得笔直，锁着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蝙蝠，竖瞳散发着黄光。
那对竖瞳里的黄光锁死了庞菲科特，像针一样扎进他的骨髓。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皮肉，五脏六腑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清点他肋骨间藏着的怯懦。
“你是谁？”
庞菲科特对眼前这只黑蝙蝠似乎并不感到害怕，仿佛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们见过？”
黑蝙蝠露出诡异的微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处。
“岂止是见过，我们还天天在一起呢！”
巨兽的身影骤然坍缩，黑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背生蝠翼的紫发女子。
她赤足踏在虚空中，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她垂眸审视着庞菲科特，那对巨大的黑翼在她身后缓缓扇动，搅起凛冽的寒风。
“因为，我就是那个曾令众生闻风丧胆的嗜血恶魔——莉莉姆啊！”
嗜血恶魔？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明——嗜血恶魔？
庞菲科特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哪？我是不是死了？”
“哈哈哈哈！”
莉莉姆将手放在脸上，狂笑不止。
“这是我的心灵之境，你现在确实是离死亡不远了。你只是意识进入了我的心灵之境，本体还是在那散发腐臭味的草原上。”
说完，她将手放下，一脸玩味地盯着庞菲科特。
庞菲科特听完后，沉默地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神情一片茫然。
“你这是？”
“还能干嘛？等着被那怪物吃掉呗……”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除了等死，他还能干些什么呢？
“我可不能就让你这样死去。”
莉莉姆摇摇头。
“这样，我赐予你强大的血之契与‘界血·断罪’真正的力量如何？”
“赐予我？”
庞菲科特抬起头，满脸的疑惑。
对了，家庭教师讲过，这位神明最喜欢跟别人签订契约了。
“说吧，要什么条件？”
莉莉姆抿嘴一笑。
“条件？我要的也不多。我要的条件就是：『慢慢占据你的身体』哟。”
“占据身体？算了。”
庞菲科特起身，朝远处走去。
他宁死也不想别人占据他的身体。
“哎，别走嘛。你不接受的话你就会死掉哟，姐姐我会很伤心的。”
莉莉姆嘟着嘴说道。
庞菲科特并不想理这个奇怪的老妖婆。
“这样吧，我破例一次，把条件改成『当你感觉失去所有后，我便会占据你的身体』。这样总行了吧。”
感觉失去所有？
我应该只要没有这种感觉不就行了？
“行……行吧……”
庞菲科特撇了撇嘴，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瞬间，莉莉姆来到庞菲科特面前，露出邪魅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回去吧，姐姐我顺便帮你解决掉那个混种了。”
“等等！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庞菲科特顿了顿。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嫌弃地看着庞菲科特，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戳了戳他沾满血和泥土的破衣服。
“你看看你，九岁了连个勒兹族的杂兵都打不过，被一巴掌拍得像只断了翅膀的苍蝇。我的‘界血·断罪’落在你手里，简直是神器的耻辱。”
她说着，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背后的蝠翼轻轻扇动，搅起几缕微风。
“身为寄宿在剑里的神明，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也会很困扰的……可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太丢人了！对，丢人。”
她露出害羞的表情，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猛地回过头，凶巴巴地瞪着他。
“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别再丢我的脸了。契约成立，快回去吧！”
说完，莉莉姆伸出苍白的食指，轻轻抵住庞菲科特的下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下一秒，她俯身压了下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并不柔软，反而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凉。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滚烫的洪流顺着两人的唇齿交接处，疯狂地涌入庞菲科特的咽喉。
“唔——！”
眼睛再一次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庞菲科特缓缓睁开眼睛。
熟悉的腐草味道再一次灌满鼻间，他紧握着“界血·断罪”，全身沾满血迹。
而眼前，那个刚刚还轻易将他拍飞的混种此时正倒在地上，全无生命迹象。
那个勒兹族，不知何时，被砍成了两半。
恶心。
他脑子里只蹦出了这两个字。
他本想走向前去。可刚迈出一步，便因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
庞菲科特陷入了昏迷。
……
“庞菲科特，快醒醒喵！托尔思汀一世格勒到了喵！”
坐在一旁的夜琉芮摇着庞菲科特的肩膀。
“哦，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