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屋子喵!好多人喵!空气都甜丝丝的喵!”
夜琉芮几乎是滚下马车的,猫耳抖得飞快,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晃成小螺旋桨。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像颗沾了毛的小炮弹似的窜了出去。
“比王都闷在屋子里好玩多啦喵!”
“别跑太远……托尔思汀格勒不比王都。”
希卡露提紧握着手中的权者之杖,看着夜琉芮蹦跳的背影,大声提醒。
夯土墙补了齐整的新砖,巷口飘着焦香的麦饼味。
墙根没了十年前散着的兽骨与枯骨,倒晾着妇人洗得发白的亚麻衫。
风卷着泥土上覆盖的白雪擦过,半分旧日腐臭都寻不见。
“十年了,真是大变样了呢。”
庞菲科特小声感慨。
“庞菲科特先生之前来过这里吗?”
站在一旁的王桑问道。
他盘坐在马车阶梯上,犬耳在日光里抖了抖,指尖蹭过麻布,细细擦拭手中双刃。
长刀沉凝如渊,短刀伶俐如电,阳光擦过刃口,迸出两道错落的冷芒,晃得墙根枯草都缩了半寸。
“嗯,原来九岁的时候来过这里。”
庞菲科特答得含糊。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件往事。
“哦。”
两人就此缄口。
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像两道沉默的伤疤刻在格勒的土地上。
嘶,这气氛有点尬啊。
庞菲科特挠了挠头。
随便找个话题吧。
“王桑,你为什么选择用双生之刃啊?”
王桑停下擦拭的动作,将两把刀缓缓推入刀鞘,那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哭泣之墙,犬耳在风中微动。
“师傅用它,我就用了。”
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说罢,他便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今日所有的交谈配额。
庞菲科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任由这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怎么办?
感觉气氛更尬了啊。
“别坐在马车那里了喵!快点去找酒馆喵!要饿死了喵!”
远处的夜琉芮朝庞菲科特两人大喊道。
“啦啦啦,去酒馆喵!啦啦啦,去吃好吃的喵!”
夜琉芮哼着歌,兴奋地走在前面。
庞菲科特将头转向希卡露提。
刚和王桑尬聊完的局促还没散,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剑鞘纹路。
除了夜琉芮这活泼的小猫娘之外,整个队伍的人都死气沉沉的。
我要让气氛活跃一下。
“那个……公主……”
“嗯?”
希卡露提正盯着墙根晃悠的枯草出神,闻声猛地一颤,红瞳倏地收缩,耳尖先于脸颊漫上薄红。
她慌忙攥紧了法师裙垂坠的缎边,裙摆上绣着的暗金血之契符文都被捏得皱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你帽子上沾了草叶。”
庞菲科特顿了顿,视线飘向正抱着一根木桩蹭脸的夜琉芮,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像某人,把自己弄得跟个滚草堆的猫球似的。”
夜琉芮“喵”地一声炸了毛,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庞菲科特你嫌弃我喵?!”
希卡露提愣愣地看着指尖那片被拈走的草叶,耳尖的红晕悄悄漫到了脸颊。
攥着裙摆的手松了又紧,最后极轻地“嗯”了一声,连法师裙上的符文都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柔和了几分光泽。
一旁的王桑嘴角极快地扬了扬又压下,刚刚严肃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
就在队伍气氛因夜琉芮的吵闹稍稍缓和时。
一道裹着黑色衣袍的娇小人影擦身而过,速度极快,带起的劲风甚至掀动了希卡露提的法师裙摆。
“啊!”
庞菲科特只觉胸口被撞得一闷。
一股熟悉的清香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夜琉芮身上那种阳光晒过的绒毛味,也不是希卡露提裙摆上的熏香味,而是一种草莓糖散发出的甜香味。
“等等!”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缕未散尽的铂粉色发丝,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流星般的碎光,旋即湮灭。
那人撞上来时,额头似乎刚好磕在他的胸骨下方,力道不大,却震得他灵魂发颤。
“……是你?”
他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希卡露提警觉地紧握着手中的法杖,红瞳扫过空巷。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喵?”
“庞菲科特先生,你没事吧?”
庞菲科特摆摆手。
“没事,刚刚不小心被人撞了。”
过了好一会儿。
酒馆里的炭火噼啪响着,混着麦饼焦香的热气烘得人后颈发暖。
“你们的菜好了,请慢用。”
跑堂的伙计把粗陶盘子墩在桌上,油星子溅起两滴。
“我要开动的喵!”
夜琉芮早把口水蹭在了袖口上,猫耳唰地竖起来,爪子似的手指直接抄起餐盘里油亮的鸡腿,一口咬下去。
腮帮子瞬间鼓成个球,尾巴晃得啪啪扫在王桑胳膊上,沾了好几点油星。
王桑没躲,只垂了垂犬耳,用木勺舀了满满一勺猪肉饭塞进嘴里,嚼都没细嚼就咽了,眼睛唰地亮起来,又默默舀了第二大勺,连耳尖的绒毛都跟着抖了抖。
希卡露提捏着银叉的指尖泛着淡粉,优雅地叉起一小块炖得酥烂的牛肉,瓷叉碰到陶盘的轻响被炭火声盖了大半。
“好好吃。”
只有庞菲科特似乎对着眼前的美食不感兴趣,对着希卡露提发呆。
希卡露提余光瞥见庞菲科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耳尖瞬间漫上红,连法师裙摆上的暗金符文都跟着亮了半分。
他眼神看似落在希卡露提的红瞳上,焦点却是虚的。
鼻尖萦绕的不是眼前的肉香,而是刚才撞他时飘进来的一种草莓糖散发出的甜香味。
脑海里反复闪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铂粉发丝,还有那娇小身影撞在他胸骨上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
希卡露提见他半天没动静,脸更红了,攥着叉子的指尖绷得发白。
她刚想开口,就听夜琉芮叼着鸡骨头含糊地喊。
“庞菲科特你咋不吃喵?饭凉了就不好吃啦!”
庞菲科特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希卡露提看了半晌。
他赶紧低头扒了口饭,米粒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却完全盖不掉那股刻在记忆里的香气。
那个人……是她吗?
夜幕降临,庞菲科特躺在床上。
他将一颗草莓糖含在嘴里。
他舌尖抵着那颗草莓糖,甜津津的汁水慢慢漫开,混着白天啃麦饼残留的焦香。
隔壁夜琉芮细弱的呼噜声,王桑擦刀的轻响,希卡露提法师袍扫过地板的窸窣,一点点被风声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