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里的光斑晕开。
思绪再一次飘回到十年前。
庞菲科特睁开眼。
先是看见屋顶横着的、带着木香味的横梁。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实干草垫子、盖着暖烘烘粗毛毯的木床上。
他坐起来,九岁的小胳膊撑着身子,好奇地摸了摸身下光滑的木板。
真软和,比王都家里那张塞满鸭绒的床还舒服。
他低头检查自己,昨天被打得闷痛的胸口和蹭破皮的膝盖,这会儿连个红印子都没剩下。
只有身上那件旧制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可当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挠挠发痒的胸口时,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凸起的、凉冰冰的印记。
他低下头,费劲地掀开领口,看见心口处烙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案。
尖尖的角,膜状的翅膀,像极了那个与他签订契约的嗜血恶魔。
他皱了皱鼻子,有点嫌弃,用指甲抠了抠,那印记纹丝不动,反倒冰得他指尖发麻。
“这是哪呀……”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
他趿拉着有点大的骑士长靴跳下床,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那把靠在床边的“界血·断罪”还在。
他费力地把它抱起来,沉甸甸的金属触感让他安心了不少。
他抱着剑,像个抱着大棍子的小熊崽,试探着朝那扇透着阳光、吱呀作响的木门挪了过去。
一推开门,脚下不是记忆里草原那种扎脚的干草,而是厚实的腐叶。
他踩了踩,软乎乎的。
抬头一看,四面八方全是密不透风的树。
绿得跟那片草原不一样,这里是被森林裹着的一座山丘。
空地上洒满了碎金似的阳光,他抱着沉甸甸的剑,只觉得这绿太深、太静,连风穿过叶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到底是在哪啊……”
鼻尖先飘来甜丝丝的草莓糖香,混着晨雾的湿气。
庞菲科特下意识仰起头,小脖子仰得有点酸——屋顶上正站着个黑影。
那人轻飘飘从屋顶蹦下来,落地时连脚边的腐叶都没惊动。
铂粉色的头发沾着点晨露,发梢翘起来一撮。
铂粉色的眼瞳像浸了温牛奶的碎光,尖尖的精灵耳朵在发丝里动了动。
宽松的黑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瞧着普普通通的。
“刚醒来就要走啊。”
声音软乎乎的,带点久未开口的哑。
她歪了歪头,铂粉发滑到肩侧。
“我是祈,你叫什么?”
庞菲科特抿紧唇不吭声,抱着“界血·断罪”的小胳膊绷得僵僵的,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锁着祈。
祈没放在心上,指尖沾着晨露,从黑袍磨得发毛的口袋里摸出颗裹着皱糖纸的草莓糖,递到他跟前。
庞菲科特慢吞吞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凉冰冰的糖纸,才捏住糖塞进嘴里。
甜津津的草莓味瞬间漫开,混着他嘴里残余的糖渣,甜得他眼睫不受控地抖了抖。
他含着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黏糊劲儿,含糊报出名字。
“庞、庞菲科特……”
祈重复了一遍,声音糯糯的,像十六岁少女的清脆。
庞菲科特含着糖,嘴巴动了动。
他想问这里是哪里?
那个勒兹族呢?
那个紫头发的女人去哪了?
但糖太甜了,甜得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庞菲科特放下警惕。
“哟,这么快就放下警惕啦。”
熟悉的声音从骨髓处传来。
庞菲科特揉了揉眼睛。
祈身上散发的清香刚从鼻尖褪去,脚下不知何时换成了干涸的褐黄泥板,乱骨在靴底嘎吱碾碎,声儿又尖又细。
耳后骤然一痒,像是被冬日结冰的铁丝扫过,激得庞菲科特猛地一哆嗦。
他倏地回头。
果不其然,莉莉姆正贴在他身后不足一拳的地方。
她紫发垂落,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正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的弧度。
“你来做什么?”
庞菲科特皱着小脸,往旁躲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嗯?怎么,才分开一会儿就嫌弃上姐姐了?”
莉莉姆故作伤心地拖长了调子,指尖却已抵在他后颈,凉得他一激灵。
“我可是专程来教你,怎么使用那把‘界血·断罪’的。”
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掌心霎时浮现出那柄漆黑的长剑。
“只是个幻象,不过……够用了。”
她将剑柄塞进庞菲科特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汗湿的掌心。
“怎么用?”
庞菲科特攥紧了剑,仰头问道。
莉莉姆没答,只是低笑着抬起他的左手,尖牙毫不客气地刺进他食指指腹。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漆黑的剑身上。
不等庞菲科特反应。
下一秒,剑身轰然腾起暗红血光,那柄上镌刻的嗜血恶魔浮雕,两只黄澄澄的竖瞳骤然亮起,宛若活物。
那股力量并非温热,而是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剑柄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臂,激得庞菲科特浑身一颤。
“看见了吗?”
莉莉姆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血喂得越多,它便越强,给你的血契之力也就越多……”
她眨了眨那双非人的竖瞳,舌尖舔过尖牙,留下一点猩红。
“怎么样,喜欢吗?”
庞菲科特攥着“界血·断罪”的小胳膊绷得死紧,指节把剑柄的金属硌得发白。
剑身漫上来的红光把他脸蛋映得通红,刚才被莉莉姆咬过的食指还刺痛。
那股顺着胳膊往体内窜的热力气得他难受,像硬塞了一肚子滚烫的烤饼,胀得他鼻尖都冒了汗。
他抿着唇,有点想缩脖子,又怕被莉莉姆笑话。
“好了,拜拜~”
莉莉姆弯着眼睛笑,尖牙上还沾着点他的血珠,挥了挥袖子就带起一阵冰碴似的冷风,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庞菲科特只觉得眼皮突然沉得像坠了块湿泥,眼前晃眼的红光一下子糊成了浓雾,脚底下也软得站不稳,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
等他使劲揉开糊着眼的睫毛,就看见祈正蹲在他跟前,手里还捏着半颗皱了糖纸的草莓糖,铂粉色的尖耳朵疑惑地抖了抖。
“你怎么了?刚还站得好好的……”她凑过来,凉丝丝的指尖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
短暂的犹豫后。
庞菲科特摇摇头,含糊地答道。
“没事。”
……
窗外雄鸡扯着嗓子长鸣一声,把灰蒙蒙的天际撕开道口子。
庞菲科特睁开眼,舌尖下意识抵了抵腮帮,草莓糖的甜味残留在味蕾上。
他撑着床板坐起,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镜子里映出的是十九岁青年宽削的轮廓,下颌线条硬朗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还沉着十年前草原上的雾气。
“天亮了么。”
他低声自语,嗓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
楼下大堂里,夜琉芮正踮脚去够王桑刚端起的肉饼,猫耳一抖一抖。
希卡露提站在门边,法师裙摆扫过满地尘灰。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红瞳里映出他高大的身影。
“出发吧。”
庞菲科特点点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泼在路旁的积雪上,刺得人眼晕。那雪积得厚,白得晃眼。
脚步路过昨天那条窄巷,庞菲科特下意识停了一下。
巷子里啥也没有,就剩点乱七八糟的脚印。
他盯着那地方看了几秒,心里直犯嘀咕。
跑哪儿去了?
我这次加入讨伐队,大半原因就是为了找她。
好不容易碰着了,结果是一场空。
哎。
后面的希卡露提瞧见他发呆,心里好奇得要命。
可她又不好意思问,只能红着脸盯着他的后背看。
“喂!发什么呆喵?再不走雪都化啦!”
夜琉芮在前头扯着嗓子一喊,庞菲科特才猛地回神。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心思压了回去,闷声道:“走了。”
只能去勒兹碰碰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