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庞菲科特再临托尔思汀一世格勒城门前。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抱着剑像抱一根救命稻草。
守护神依旧披着那身斑驳的旧甲,石缝里嵌着的苔痕,是十年前未愈的疤。
卡——卡——卡——……
门轴拖着长音拉开,风卷着腐草的朽气与新雪的凛冽,撞进鼻腔。
抬眼,记忆里那片恣意的深绿早已凋敝,天地间,只剩漫天刺目的白。
“……哈啾——”
夜琉芮用指节蹭着冻红的鼻尖,蓬松的尾巴蔫蔫耷在雪地上,扫起几点细碎的冰屑。
“好冷喵……”
白汽糊了她翘起来的耳尖绒,连牙尖都沾着点霜。
希卡露提呵着白气望向远方,指尖无意识捻着法师裙上的暗金符文。
她红瞳里盛着漫天雪光,风卷着雪沫扑得睫毛发颤。
庞菲科特指尖碰了碰怀里揣着的皱糖纸,凉得指节发麻。
他不禁低喃。
“这草原……冬天和从前,真是天差地别啊。”
王桑依旧面无表情,唯有那对耷拉的犬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望着那只盘旋的黑鸟,墨色瞳仁里映出鸦羽划破雪光的弧度。
一股陈腐的熟稔感,悄然攀上脊背。
那乌鸦似乎察觉了视线,陡然收拢羽翼,哑着嗓子啊啊地叫了两声。
它黑翅一振,雪沫簌簌而下,像撒了一把灰。
不知走了多久,风掠过雪原,卷起细碎的冰屑。
庞菲科特脚步一顿,在风声的间隙里,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呜咽。
像哭声,又像是雪层被挤压的呻吟。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哭声?”
他回过头,眉头微蹙。
“只是风声吧喵?”
夜琉芮甩了甩沾着雪粒的尾巴,猫耳懒洋洋地耷拉着。
“这鬼地方除了风哪来的哭声喵——”
“嗷吼——!!!”
一声暴虐的怒吼猛地撕裂了风雪的帷幕,震得枯枝积雪簌簌落下。
希卡露提指尖倏地收紧,捏住了法师裙的褶边,指节泛出青白。
那声吼叫显然来自勒兹族,可她张了张嘴,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好、好像是勒兹族的声音……我们……要去看看吗?”
她说完便下意识抿紧了唇,仿佛后悔自己语气里的犹疑,目光飞快地扫过同伴,又迅速垂下,盯着雪地上自己靴尖踩出的浅坑。
王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对耷拉的犬耳转向了声源的方向。
庞菲科特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没戳破她语气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只沉声应道。
“嗯,去看看。”
庞菲科特将一颗草莓糖抵在舌底,凉意在口腔里漫开的瞬间,抄起“界血·断罪”冲了出去。
剑柄嵌着的黄瞳在他跑动时亮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阖上。
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
夜琉芮的猫耳炸得蓬松,钩爪蹭过冰面擦出几点火星。
王桑没出半点声,双刃出鞘的寒光只闪了一瞬,犬耳贴着鬓角压得极低。
希卡露提指尖扣着权者之杖,暗金符文亮了又暗,到底没敢捏紧。
远处小山丘的枯树下,几个小孩的哭声被风割得破碎,混着雪粒子砸在地上。
山丘旁的雪地里,十几只勒兹族正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近。
灰绿的皮肉上沾着冻硬的草屑,獠牙挂着冰碴,黄浊的眼珠子里只剩捕食的贪意。
“血之契·臣服!”
黑雾先于声音漫开,庞菲科特身后矗立着一只巨型蝙蝠。
蝠翼展开的刹那,黄瞳在那群勒兹族身上停留了一瞬。
最前面的几只嘶吼卡在喉咙里,四肢僵得像冻住的石头,连爪子都忘了抬。
庞菲科特挥剑的嗡鸣混着糖块被咬碎的脆响。
剑刃划破空气的瞬间,血珠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嘴里的甜意混着血的铁锈味漫开,他眼睫不受控地抖了抖。
希卡露提到底慌了。
注入血契之力的风弹擦着勒兹族的耳尖飞过去,噗地凿进一旁的雪堆。
雪沫混着冰碴炸开,溅起的雪粉还带着点勒兹族特有的恶臭腥气。
直到那只勒兹族扑到面前,她才手忙脚乱地撑开防御阵。
淡蓝色的光罩剧烈震荡,被爪子刮出刺耳的涟漪。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冷汗把权杖柄浸得滑溜溜的。
“血之契·音爆。”
王桑的身影在雪地里拉成一道模糊的灰影,只有双刃划过的瞬间,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嘶鸣。
那只扑向希卡露提的勒兹族还没来得及嘶嚎,便从肩颈处裂开,血溅在她的裙摆上。
暗金符文猛地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夜琉芮的钩爪勾住另一只勒兹族的脚踝,甩出去砸进雪堆里,尾巴炸得像团沾了雪的毛球。
“尝尝我芬里尔怒吼的厉害喵!”
几轮配合下来,雪地上只剩数具灰绿色的尸体,血味混着雪的冷气飘得很远。
庞菲科特嘴里的糖化完了,只剩下一点涩味。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血痕,再抬眼时,正撞上希卡露提瘫坐在地的背影。
她的权杖歪在雪里,暗金符文彻底灭了,指尖蹭过雪面,凉得指尖泛红。
风卷着雪沫吹过来,盖住了血痕。
希卡露提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耳边还回荡着王桑破风的声响、夜琉芮的喊声、庞菲科特挥剑的嗡鸣。
唯独她自己,连一道完整的风弹都没放出去。
眼眶红了,她咬着唇,不肯掉眼泪。
庞菲科特摇摇头,指节蹭过后颈,那里还留着刚才挥剑时绷紧的酸意。
刚才在城门口她还好好的,怎么真打起来连个风弹都放不出来?
她看着这么成熟,怎么反倒慌成这样?
搞不懂。
他不知道该说些怎样的安慰话,便朝那几个小孩走去。
他最怕小孩哭,眼下这几个小的抽搭得更凶,他喉结滚了滚,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单音节。
“额……”
他尽量把“界血·断罪”往身后藏了藏,剑脊上没擦净的血珠凝着暗红的光,怕吓着人。
挠头的时候,发梢沾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几个小孩不语,只是一味地哭。
冻得发紫的指尖死死揪着破棉袄的衣角,眼泪砸在雪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湿痕。
嘶,有点难办啊。
夜琉芮颠颠跑过来,指尖熟练地扒开他大氅内袋,摸出几颗裹着皱糖纸的草莓糖。
她挨个塞到小孩手里,尾巴尖儿不耐烦地扫了扫雪面。
“先吃糖喵,吃完就不哭了。”
糖的甜意漫开,几个小孩抽抽搭搭的声音小了些,冻得发乌的脸颊终于泛起点血色。
夜琉芮这才蹲下来,耳朵抖了抖。
“你们自己为什么来这啊喵?”
其中看起来最大的深绿发小女孩,发梢还沾着几星勒兹族蹭来的草屑。
她冻得开裂的嘴唇抖得厉害,说到一半突然打了个寒颤,指尖死死抠进雪里。
“有一只乌鸦……黑得瘆人,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停在我们村口,好像在等我们。我们一靠近它就往这边飞,引着我们来的……结果一来这就冒出来好多勒兹族。呜呜呜……”
她说完又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人注意到,一旁沉默的王桑愣了一下。
……
“谢谢你们把孩子送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老村长拄着拐杖,眼角的皱纹里还夹着没擦净的泪。
“不用了。”
庞菲科特摇摇头,指尖无意识碰了碰空了大半的内袋。
那几颗糖是他攒了半个月的,本来想留给……他晃了晃头,把思绪甩开。
咕噜噜——
夜琉芮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耳朵唰地耷拉下来,爪子捂着肚皮,尾巴蔫蔫地拖在雪地上。
“庞菲科特,我饿了喵。”
“这样吧,我们请你们吃热乎的!”
不等庞菲科特推脱,村长已经张罗着往村里引,炊烟混着炖肉的香气飘过来,连风里的血腥气都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