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窒息。
李海棠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血管缓缓流进身体里。
“醒了?”
一个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李海棠费力地转过头,只见吴刚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你……怎么在这?”李海棠开口,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吴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瓷器。
“喝点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李海棠乖乖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总算缓解了那股灼烧感。她看着吴刚,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她记得自己晕倒在了出租屋里,怎么会突然到了医院?
“我的病……很严重吗?”她轻声问道。
吴刚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李海棠的视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引发了心肌炎,再加上你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差点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海棠已经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难怪……我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了一回。”
“李海棠。”吴刚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沉重,“你的医药费,我已经交了。”
“多少钱?”李海棠下意识地问道。
“不多。”吴刚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哪来的钱?”李海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知道吴刚也失业了,连吃饭都要靠她去打零工,他哪来的钱交医药费?
吴刚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那片阴霾。
“我把房子卖了。”他平静地说道。
李海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把房子卖了。”吴刚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换你一条命。”
“你疯了!”李海棠猛地坐起身,扯得手上的针头一阵剧痛,“那是你唯一的房子!你卖了房子,以后住哪?”
“住哪都行。”吴刚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睡桥洞,睡网吧,睡你家沙发……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吴刚!”李海棠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吴刚打断了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打赌要征服月亮的赌友?还是只是住在同一间出租屋里的陌生人?”
李海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海棠,”吴刚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说,山冷水秀属于今天。可是,如果没有了你,我的今天,还有什么山,什么水?”
李海棠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总是没心没肺、总是说着不着边际的疯话、总是用无赖的笑容掩饰伤口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她,毫不犹豫地卖掉了自己唯一的安身之所。
“你个傻子……”她哽咽着骂道,“你真是个傻子……”
吴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是啊,”他轻声说道,“我就是个傻子。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不然我这个傻子,可就亏大了。”
李海棠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酸酸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吴刚之间,已经不再是一场赌约了。
而是比赌约更沉重、更珍贵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万象伽罗”——这是这家私立精神疗养院的名字,一个听起来充满诗意,实则用来囚禁疯子的地方。
吴刚依旧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凉透的保温杯。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戏谑和深情,而是变得空洞、涣散,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抽离了躯壳。
“吴刚,”李海棠的声音在颤抖,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叠被医生递过来的、泛黄的A4纸,“医生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那叠纸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文字。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小说手稿,书名叫《睡梦恶魔》。
吴刚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喃喃:“房子……我卖了房子……”
“没有房子!”李海棠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些文字上,“吴刚,你根本没有房子!你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叫吴刚!医生说了,你叫陈默,是这家疗养院住了五年的重度妄想症患者!”
吴刚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孩童般的迷茫和恐惧。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条所谓的“伤腿”。
在病号服宽大的裤管下,那条腿因为长期的废用性萎缩,显得细弱得可怜。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没有痛觉。或者说,那种痛觉,和他脑海中“为了征服月亮而受的伤”完全不同。
“可是……”吴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遇见了你。海棠,我们在菜市场砍价,你穿着玩偶服被人撞倒,你发高烧……这些,难道也是假的吗?”
李海棠看着他,心如刀绞。她举起手中的小说手稿,指着其中一行字,泣不成声:“你看啊,吴刚……不,陈默。你看这一句:‘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旅馆,说要去征服月亮。’这是我写的!这都是我写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年,写不出一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废物。直到我住进这里,我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看到了你。你总是蜷缩在床底,嘴里念叨着月亮……我把你写进了我的书里。我把你塑造成了一个虽然无赖、虽然落魄,但却能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英雄!”
李海棠崩溃地大哭起来:“我以为你是真实的……我以为我真的遇到了一个能陪我疯的人。原来,你只是我笔下的一个角色,是我臆想出来的救世主!”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吴刚——或者说陈默,呆呆地看着那叠手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小海棠”、“征服月球的大计”、“山冷水秀属于今天”。
原来,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的记忆,全都是这个女孩用文字编织的幻梦。
他缓缓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苦涩、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原来……我是假的啊。”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他抬起头,看着哭成泪人的李海棠,眼底那层疯狂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一丝属于“陈默”的、深沉的悲哀。
“可是,海棠,”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就算我是你写出来的,就算这一切都是幻觉……但我在这里为你感到的疼,是真的。”
李海棠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陈默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擦她的眼泪,但在半空中,他又停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病人。
“小说写完了,”他低声说,“主角该退场了。”
“这次请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吴刚,你写的都是真的,不过那一次我的花死了,所以我想要你成为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