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默——也就是吴刚,原本空洞涣散的瞳孔,在听到“假的”这两个字时,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李海棠手中那叠写满他“人生”的手稿,嘴角那抹自嘲的苦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佝偻的背脊,竟然一点点地挺直了。那种属于“陈默”的卑微与怯懦,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一切的、近乎神性的傲慢。
“假的吗?”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回响。
他伸出手,一把夺过李海棠手中的手稿。李海棠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震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既然你写我是假的,既然这个世界是你用文字编造的牢笼……”吴刚低下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笑了。他抬起手,在李海棠惊恐的注视下,将那份承载了她无数心血与幻想的手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如雪花般飘落,铺满了洁白的病床。
“那我就把这个变成真的。”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穿透了这家名为“万象伽罗”的疗养院,看向了遥不可及的虚空。
“因为,我是万象伽罗。”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但紧接着,那声音又诡异地消失了。窗外的阳光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巨大到不真实的、散发着清冷银辉的圆月,毫无征兆地悬挂在了白昼的苍穹之上。
李海棠瘫软在床头,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恐惧与震撼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你到底是谁?”她颤抖着问。
吴刚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无风自动。他看着窗外那轮虚假却又无比真实的月亮,眼底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执念。
“你把我写成了一个想要征服月亮的疯子,”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可是海棠,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在你的故事里,月亮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星体,而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却又最不敢触碰的救赎。”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海棠。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地面就泛起一圈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你说我是你臆想出来的救世主,”他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可是,如果连‘救世主’都是假的,那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眼泪,又算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李海棠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得让人战栗。
“万象伽罗,意为‘包罗万象的枷锁’。这家疗养院困住了无数像你一样,被自己的执念和幻觉逼疯的人。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其实,你是在用文字,为自己打造一座逃不出去的监狱。”
“而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吴刚”的、无赖又坚定的笑,“我就是你潜意识里,最想要打破的那把锁。”
“现在,”他轻声说道,“赌约继续。这一次,我们要征服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你心里的那片黑夜。”
李海棠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幻觉,还是奇迹。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分清,究竟谁才是真实,谁才是虚幻。
而她,也不想再分了。
“好,”她轻声回答,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那就……征服它。”
窗外,那轮巨大的月亮,悄然落下了一滴银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