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吴刚坐在床边，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李海棠沉睡的轮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假的吗？”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随即，他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不管过去是真是假，从这一刻起，他要做的事情，比任何真理都要真实。
他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梦。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了自己入院时穿的那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条有些磨损的西裤。
脱下那身象征着“病人”和“疯子”的病号服时，吴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但紧接着，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肩头。
他换上衬衫，扣好每一颗扣子，又对着墙上那面布满灰尘的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陈默已经死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现在活着的，是吴刚。”
他转过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海棠，然后毅然决然地推开了病房门。
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几个护士看到他走出来，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陈先生？你要去哪？你的药还没吃……”
吴刚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她们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飘忽不定，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沙哑：“谢谢你们的照顾。我要出去一趟，去赚点钱。”
说完，他没有理会护士们震惊的目光，迈着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却无比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万象伽罗的大门。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真实世界。阳光刺眼，喧嚣震耳。
吴刚眯起眼睛，迎着人潮，逆流而上。
劳务市场就像一头巨大的、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盘踞在城市的边缘。这里充斥着廉价烟草的刺鼻味、汗臭味和廉价盒饭的油腻味。
吴刚站在一群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民工中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招搬运工！一天两百，现结！”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站在一个破旧的皮卡车上，手里挥舞着一根卷起的报纸，唾沫横飞地喊道。
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双粗糙的手高高举起，像是一片渴望生存的森林。吴刚也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挤到了最前面。
“老板，我干。”吴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工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就你这小身板？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了，还想搬砖？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招正经人！”
“我能干。”吴刚没有退缩，他直视着工头的眼睛，“我不怕累，只要给钱。”
“嘿，你这小白脸还挺倔！”工头冷笑一声，随手从车上扔下一瓶矿泉水，“去，把这箱水搬到那边的仓库，要是能扛得住，我就考虑考虑。”
吴刚没有多话，弯腰抱起那箱水。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那长期缺乏锻炼的肌肉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仓库走去。
“哟，还真有两下子。”工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戏谑的表情，“行，算你过关了。不过，我这儿有个规矩，想干活，得先交五十块钱的‘工具押金’。”
“我没钱。”吴刚冷冷地回答。
“没钱？”工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跳下车，走到吴刚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没钱你凑什么热闹？滚！”
吴刚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没有发怒，只是默默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几个游手好闲的流氓模样的人围了上来。他们早就盯上了吴刚，看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觉得好欺负。
“小子，借点钱花花？”为首的一个黄毛伸手拍了拍吴刚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吴刚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哟，还敢瞪老子？”黄毛被他的眼神激怒了，猛地一脚踹在了吴刚的肚子上。
吴刚闷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只是用双臂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他仅剩的几块钱，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妈的，还是个硬骨头！”黄毛啐了一口，招呼着几个同伙，对着吴刚拳打脚踢。
沉闷的拳脚声落在吴刚身上，他像一只沉默的羔羊，承受着所有的暴力。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衬衫被扯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护住口袋的手。
“行了，别打了，打出人命来不好。”工头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黄毛打累了，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黄毛狠狠地踢了吴刚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他的痛苦和屈辱，就像一粒尘埃，微不足道。
吴刚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人，才缓缓地、艰难地撑起身体。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呼吸一次，胸腔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抚平，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笑。
“海棠，”他在心里轻声说道，“你看，为了你，我连尊严都可以不要了。”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站了起来。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为了那个还在病房里沉睡的女人，他愿意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