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夜幕降临时，张开了它流光溢彩的巨口。
吴刚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腹部的剧痛像一团火在灼烧，提醒着他白天所遭受的屈辱。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零钱，是他现在唯一的财产，但他不能住旅馆，甚至不敢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每一分钱，都要留着，留给那个躺在病房里的女人。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市边缘的一片待建区。这里矗立着几栋尚未完工的烂尾楼，像是一具具被遗弃的庞大骨架，沉默地刺向漆黑的夜空。
吴刚抬头看了看，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裸露的钢筋楼梯，一步步爬上了三楼。
这里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四面透风的混凝土墙壁。夜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衬衫。他打了个寒颤，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缓缓坐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吴刚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他环顾四周，黑暗中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这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医生护士的窃窃私语，也没有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吴刚”。
这里只有属于“陈默”的死寂。
他低下头，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被揉搓过无数次的碎纸片。那是白天在病房里，他亲手撕碎的李海棠的小说手稿。在离开前，他又像个疯子一样，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捡了回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勉强能看清纸片上那几行娟秀的字迹：
*“……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旅馆，说要去征服月亮……”*
吴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眼底那层冰冷的防备，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白天的他，像一头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的野兽，挨打、被羞辱、被驱赶，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此刻，看着这行由李海棠亲手写下的、关于他的文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瞬间淹没了他的眼眶。
“征服月亮……”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原来，在她笔下的故事里，他是那么潇洒，那么坚定，哪怕拖着伤腿也要走出旅馆。可现实中的他呢？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连女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一阵冷风吹过，烂尾楼外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那天在菜市场，她拉着他衣角时，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吴刚紧紧攥着那张碎纸片，把它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就能汲取到一丝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海棠，”他对着空荡荡的黑暗轻声说道，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忏悔，“你把我写成了英雄，可我却把你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冰冷的病房里。”
夜越来越深，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缝里。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伤痛而微微颤抖，但他始终没有挪动半分。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借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月光，反复地看着那张碎纸片，直到上面的字迹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模糊。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在这片被城市遗忘的废墟里，一个被世界抛弃的“疯子”，守着一片破碎的纸，守着一个关于月亮的童话，熬过了人生中最漫长、也最清醒的一个夜晚。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吴刚缓缓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四肢，将那张碎纸片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身口袋，贴紧了自己的心脏。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挺直了脊背，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走出了烂尾楼。
新的一天开始了。为了他的月亮，他必须去战斗。
第4章：第一桶金
物流分拣中心，是一座彻夜不眠的钢铁巨兽。
传送带永无止境地转动着，无数包裹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吴刚被分配在夜班分拣区，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弯腰、搬运、放下。汗水早已湿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腹部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凌晨三点，是分拣中心最忙碌的时候。主管拿着喇叭在车间里咆哮，催促着工人们加快速度。吴刚咬着牙，拼命压榨着自己身体里仅剩的力气。
就在这时，车间入口传来了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王主管，这批加急的货物今晚必须发出去，没问题吧？”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傲慢的女声传来。吴刚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这个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试图用汗水和灰尘掩盖自己的面容。
“没问题没问题，苏经理您放心，我们今晚全员加班，保证完成任务！”主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吴刚没有抬头，只是拼命地加快手上的动作，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团透明的空气。可是，命运偏偏喜欢在人最狼狈的时候开玩笑。
“这批货的标签好像贴错了，我看看……”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吴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手里的包裹，不敢有丝毫的抬头。
“咦？”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吴刚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疑惑和试探，轻声唤道：“林墨？”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吴刚的耳边炸响。
林墨。那是他真正的名字，是他抛弃在万象伽罗疗养院里的过去。
吴刚没有回答，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继续机械地搬运着包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叫他。
“林墨？真的是你？”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快步走到吴刚面前，伸手想要去拉他的胳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吴刚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用一种沙哑而陌生的声音说道：“小姐，你认错人了。我叫吴刚。”
女人愣住了。她死死地盯着吴刚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是，眼前这个满身灰尘、眼神麻木的男人，和她记忆中那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林墨，简直判若两人。
“你……”女人的嘴唇颤抖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吴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个包裹。他的动作依旧机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吴刚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她没有再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嘈杂的车间里。
吴刚依旧低着头，机械地搬运着包裹。直到主管的咆哮声再次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楚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墨已经彻底死了。活着的，只有为了守护李海棠而拼尽全力的吴刚。
天快亮的时候，分拣中心终于停止了运转。
吴刚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走到财务室。主管递给他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他一天的工资。
“明天还来吗？”主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来。”吴刚接过信封，声音沙哑却坚定。
走出分拣中心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吴刚站在路灯下，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只有一百五十块。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带着油墨味的纸币。这是他用尊严和血汗换来的第一桶金。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笑。
“海棠，”他在心里轻声说道，“你看，我能赚钱了。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会把你接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回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走向了城市的深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为了他的月亮，他愿意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屈辱。因为，他是吴刚，是李海棠唯一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