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宁死不吃回头草
天公不作美，第二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吴刚背着昨天批发来的那些塑料袋和一次性雨衣，在地铁站外站了一整天，只卖出去寥寥几件。他看着头顶那轮刺眼的太阳，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雨，就没有他的商机。为了生存，他只能重新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换上工装，再次回到了物流分拣中心，干起了最底层的体力活。
分拣中心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和纸箱受潮后的霉味。吴刚咬着牙，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中穿梭。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高强度的劳动让他觉得肺部像拉风箱一样疼痛。
“林墨！”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
吴刚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里的速度，试图用忙碌来掩盖自己的狼狈。
“真的是你！”苏经理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紧皱起。她看着吴刚满脸的汗水和灰尘，闻着他身上那股刺鼻的酸臭味，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你怎么……怎么干这种活？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脏得像个乞丐！”
吴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搬起一个沉重的箱子。
苏经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别干了！跟我走！”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吴刚的胳膊，将他从分拣线上拽了下来。周围的工友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吴刚低着头，任由她拉着，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物流园区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这里是员工休息室，里面有独立的淋浴间。”苏经理指着里面的浴室，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这里有备用的西装，虽然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你现在这身强。”
吴刚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喷头，又看了看苏经理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苏经理咬了咬嘴唇，眼底泛起一丝水光，“因为我忘不了你。林墨，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以前那么优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让你回到以前的生活……”
吴刚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当然记得苏经理。那个在他最意气风发时与他相恋的女人，那个在他因为精神问题被送进万象伽罗时，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并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的女人。
“苏经理，”吴刚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让我洗澡，是觉得我脏，对吧？”
苏经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吴刚打断了她，“在你眼里，现在的我，就是一个满身汗臭、在泥潭里挣扎的废物。你让我洗澡，换西装，不过是想把你记忆里的那个‘林墨’找回来。可是苏经理，那个林墨已经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现在活在这里的，是吴刚。”
“吴刚是谁？”苏经理的声音颤抖着。
“吴刚是一个为了救自己的女人，连尊严都可以不要的男人。”吴刚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虽然现在很脏，很累，很狼狈，但他的心是干净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苏经理一眼，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林墨！”苏经理在他身后喊道，“你难道宁愿在外面受苦，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吴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宁死不吃回头草。”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吴刚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满是汗渍的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裤脚，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以及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抹温暖的灯光。
“宁死不吃回头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自己放下的狠话，突然“嗤”地笑出了声。
笑个屁。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全部的身家。他又想起了烂尾楼里冰冷的水泥地，和昨晚被蚊子叮得满腿包的惨状。
“海棠还在医院等着用钱，我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吴刚在心里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苏婉（前女友）愿意当散财童子，老子凭什么不要？洗澡水不要钱，热水不要钱，洗发水沐浴露都不要钱！这要是走了，今晚回烂尾楼还得用冷水擦身子，那才叫傻子。”
想通了这一层，吴刚眼底的“深情与决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与务实。
他转过身，一脸淡定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苏婉正趴在桌子上掩面哭泣，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吴刚：“林墨，你……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吴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指了指里面的浴室，“水热吗？”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点头：“热！刚烧好的，你要洗多久都行！”
“行。”吴刚也不客气，径直走进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十分钟后，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吴刚疲惫不堪的身体。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展开了。
他拿起架子上的沐浴露，那是苏婉专用的牌子，一股淡淡的高级玫瑰香。吴刚毫不手软，挤了一大坨往身上抹，一边搓着身上的泥垢，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瓶沐浴露怎么也得几十块，洗发水也得几十，再加上这热水费、水电费……这一澡，怎么也得赚回来两百块。’
‘苏婉啊苏婉，当年你嫌弃我穷，现在老子洗你的澡，用你的东西，还睡你的……哦不，睡我自己的觉。这就叫资源回收利用。’
洗完澡，吴刚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苏婉已经找好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放在沙发上，看到他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洗去灰尘的吴刚，虽然消瘦，但五官依旧清俊，皮肤因为热水的蒸腾泛着健康的红色，那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衣服给你放这儿了，你换上吧。”苏婉有些局促地说道。
吴刚看都没看那套西装一眼，直接拿起自己那件脏兮兮的衬衫和裤子，利索地穿了起来。
“你……”苏婉不解，“这西装是新的，你穿那个脏衣服干什么？”
“洗了还得还，还了还得脏。”吴刚扣好扣子，理了理衣领，语气理所当然，“这身衣服虽然脏，但它属于我。你那西装太金贵，我穿不惯。”
说完，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苏婉放在那里的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塞进兜里，又顺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真甜。”吴刚看着目瞪口呆的苏婉，咧嘴一笑，“谢了啊，苏经理。这澡洗得真舒服，改天有空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没有一丝留恋。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桌上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和空荡荡的门口，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走出物流园区，吴刚啃着那个“战利品”苹果，心情大好。
“海棠，”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今天不仅赚了钱，还蹭了个五星级澡堂。这日子，有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