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笙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床铺很软,被褥干净得还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比他山崖边那间破屋里常年潮湿发霉的褥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屋里的摆设虽然简单——一张床、一方桌、一盏灯——但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
昨晚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关进刑部大牢,现在却躺在了方云宗首席弟子的西厢房里。
这落差太大了,大到他总觉得这是个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可是越躺着越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芸钰说的"神魂分身",还有那句"若不定期由我替你疏导,日后恐怕会生出隐患"。
隐患?什么隐患?
他当时没敢多问,裴师姐也没多说。可这会儿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没问出口的话反而一个一个冒了出来。
正当他辗转反侧时,门缝里忽然透进来一束极细的光。
不,不是光。
他扭头看去,房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顶开了一条缝,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爪子探了进来,扒着门板往旁边推了两下。紧接着,一只圆滚滚的白色脑袋挤了进来,黑溜溜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床上的雨笙。
四目相对。
"……小白?"
白狐像是一点都不意外他还醒着似的,大摇大摆地挤进门,尾巴一甩把门带了回去,然后迈着从容的步子跳上了床。
雨笙还没来得及说话,它已经在他枕头边趴了下来,熟练地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然后它仰起头,用尾巴尖扫了扫他的脸,语气理直气壮:
"你睡不睡?不睡陪我玩。"
雨笙被它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你不该在师姐那边睡吗?"
"我又不是天天跟她睡,"小白把下巴搁在他的枕头上,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山上闷死了,好不容易有人陪我玩,你居然想睡觉?"
"现在是大半夜啊……"
"那你不是也没睡着吗?"
雨笙哑口无言。
小白见他不说话了,得寸进尺地把整个身子往他颈窝里拱了拱,暖烘烘的皮毛贴着他的皮肤,细软的绒毛蹭得他有些痒。
"哎——你往那边一点……"
"不要,在山下的时间咱俩不就是这么睡的么吗!"
"…………你压着我头发了。"
小白抬起脑袋,瞥了一眼他散在枕上的长发,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你不会绑起来吗。"
雨笙一时语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铺了满枕的黑发——平日里干活为了方便都是随手一扎,今晚洗了澡后便散着没管,如今被这只狐狸压了个严严实实。
他伸手想把头发抽出来,小白却顺势翻了个身,整个身子往他手心里一拱,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
"别动了别动了,我要睡了。"
雨笙手僵在半空,哭笑不得:"你倒是会挑位置。"
"那是。"小白得意地把下巴搁在他掌根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两下,"本狐挑的地方从来都是最好的。"
暖烘烘的一团窝在他怀里,细软的绒毛贴着他的手臂,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细小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雨笙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脊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合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渐渐有了困意。
与此同时,隔壁主屋。
裴司仪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正缓缓运转体内灵力。月华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满室清寂,只余她绵长平稳的吐纳声。
然后她眉头轻轻一蹙。
有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忽然从胸口漫上来,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贴着谁的皮肤轻轻蹭着,幅度不大,却很明确。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面无表情。
作为她神魂的一部分,小白的一切感知都会隐隐约约地传回本体。触觉、温度、甚至情绪——虽然大多数时候被距离和神识屏蔽削弱得很模糊,但眼下它们只隔了一道院墙,这种程度的接触,根本逃不过她的感知。
裴司仪深吸一口气,闭眼忍了片刻。她想那家伙应该是刚躺下没多久,等它安分了就好了。
然而那股触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那团毛茸茸的温热从颈窝一路蹭到了下巴,又翻了个身,爪子搭在某人的肩膀上,脑袋埋得更深了。
裴司仪攥紧了衣袖
她忍了大约三十息,然后起身,披上外衣,推开了门。
月光铺满庭院,夜风裹着露水的凉意拂过面颊。她穿过院子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停顿了一瞬,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雨笙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响了一声。
他勉强撑开眼皮,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笔直的轮廓,银白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裴司仪一手扶着门框,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剩下半张脸被月色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水。
但雨笙莫名觉得她在生气。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脖子僵硬,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师、师姐?"
裴司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精准地落在他枕头旁边那团缩成一团的白色绒毛上。
小白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依然窝在雨笙刚才枕过的位置,翻着肚皮,四脚朝天,睡得正香。
裴司仪沉默片刻,从唇间挤出三个字:
"……把它给我。"
雨笙连滚带爬地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把睡得跟死了一样的小白从枕头上捧起来。白狐的身子软绵绵的,被他抱在手里也毫无知觉,只是尾巴尖下意识地卷了卷他的手腕。
他走到门口,把小白递过去。
交接过程中,两人的指尖无意间擦过。
裴司仪的指尖微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触感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手指忽然顿住了。
非常短暂的停顿,短到雨笙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瞳孔在月色中微微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小白从雨笙怀里接了过去。
"睡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
雨笙"嗯"了一声,目送她抱着白狐转身离开。月光下她的背影修长,小白被她拢在臂弯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那头,雨笙才缓缓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
可就在刚才,裴司仪的指尖碰到他的那一瞬间
他小腹深处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很轻,很短暂,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荡了一圈涟漪就消失了。快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
雨笙揉了揉肚子,什么异样都没有。
大概是错觉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重新合上了眼睛。枕头上还残留着小白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味,混着夜晚微凉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他没再多想,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隔壁主屋。
裴司仪将小白放回自己枕边。白狐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把脑袋拱进她的掌心,蹭了蹭,又不动了。
裴司仪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触碰雨笙手腕的那根手指。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那双宝石般剔透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旁人读不懂的幽深。
一息。
只有一息。
可就在那一息里,她分明从他体内探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极淡,淡到几近虚无。像一个本该干涸的井底,不知从哪儿渗出了一滴水,甚至还带有一丝熟悉感。
但多年的修行经验告诉她,那并不是来自外界残留的灵力,而是真真实实属于雨笙自身的灵力。
那是一股全新的、正在运转的灵力。极其微弱,微弱到稍不注意就会忽略,但它确确实实在动,在流淌,在他经脉深处缓缓地绕了一圈,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颤颤巍巍地伸出了第一片叶子,可它偏偏又带着一丝熟悉感。
一个没有灵根的人。一个入宗时被测过、被亲口宣判绝无修行可能的人。
他体内怎么会诞生出属于自己的灵力?
裴司仪缓缓收拢指尖,将手放回膝上。她靠着床头坐了许久,月光越过窗棂,在她膝头铺了一小片白。
过了许久,她缓缓合上眼睛。
夜还长。
…………
天亮了。
雨笙被窗外的鸟鸣叫醒。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枕边切出一道金黄色的长痕。他坐起身,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下床推开房门。
石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放不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冷端正,笔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用完早膳来后院找我。
落款只有一个字。
裴。
雨笙捏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煮得软烂,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了握拳。
昨晚那股温热的感觉,到现在还隐隐约约地残留在记忆里。
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后院走去。
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