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笙站在后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去。
院子里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潮。
四棵老槐树种在院角，枝叶伸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树荫底下有一方半人高的石台，台面被磨得光滑，上面放着两个蒲团，一个旧的，一个看起来像是新添的。
裴司仪已经在石台旁边了。她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站在石台一侧，垂着眼在看面前的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漂着几片细长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上摘的。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道服，比昨天那身素白显得柔和一些，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长发还是用那根银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垂着眼在看面前的一只铜盆，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影。
听到脚步声，裴司仪抬眸看了他一眼。
雨笙被她这么一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她的眼睛颜色浅，近看是琥珀色的，平时被那副清冷的表情衬得没什么温度，可这会儿晨光斜照过来，瞳仁里像是落了一层很淡的光。
"坐。"裴司仪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
雨笙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台上放着那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细长的叶子。
"右手。"
雨笙十分听话的把右手伸过去。裴司仪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她的手很白，指节细长，指尖微凉，搭在他腕上的时候像落了一片冷玉。
她闭着眼探了一会儿，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过了十几息，她松开手。
"比昨晚又大了一些。"
雨笙一怔："大了一些？什么东西大了一些？"
裴司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睁开眼，垂眸看着铜盆水面，昨晚只是一丝波动，现在更清楚了。
她心里思索片刻，随后把铜盆往他面前推了推。"左手放进去。"
雨笙把左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不刺骨，几片叶子漂在他手边，随着水面轻轻荡着。
"感觉怎么样？"
"……水凉。"
裴司仪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掌周围。片刻后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雨笙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他左手周围的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霜。极细的冰棱正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无声地向四周蔓延。
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要缩手。
"别动。"
裴司仪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她的手还是凉的。冰面继续铺开，覆盖了小半个盆面，然后"咔"的一声裂开，化回了水里。水面晃动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裴司仪松开手，直起身。
"有感觉吗？"
雨笙摇了摇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嗯"了一声，把铜盆端起来放到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坐下。她坐得比昨天近了一些，近到雨笙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
"所以，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你体内有一股本不该属于你的灵力冒了出来，我猜测是小白的灵力引起的，如今它在你体内很不安分，我帮你将它暂时压制住了。"
“原本如此……多谢师姐。”雨笙稀里糊涂的道了声谢。
"今天开始你要记住两点。"裴司仪说道，"第一，从今天起，你每天来后院坐满一个时辰。我会帮你稳住灵力。"
雨笙点头。
"第二件。"裴司仪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你学会控制灵力之前，别让小白碰你。"
雨笙一愣："为什么？"
"你体内的灵力还不稳定，和它接触会产生共鸣，灵力会被带偏。"她的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我帮你压住的成果，会被抵消。"
雨笙听明白了："所以……我现在不能碰小白？"
"暂时不能。"裴司仪神色如常的说道，"有什么等你体内的灵力稳定了再说。"
雨笙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下了。
裴司仪侧过身，把手放在他后背上。
"闭眼。"
他闭上眼。凉意从她掌心渗进来，不急不缓地往下走，路过肩膀，绕过胸口，停在小腹深处。那股凉意盘旋了几圈，把散落的东西一点点拢到一起。雨笙安静地感受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离开了他的后背。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明天同一时间。"裴司仪已经站起身了。她走到石台边把铜盆端起来，正要往屋里走，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只白绒绒的脑袋。
小白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你们在干嘛？"
裴司仪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小白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来，路过雨笙脚边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裤腿。很轻的一下，就是狐狸路过人时的那种随意的招呼。
裴司仪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铜盆在她手里微微倾斜，水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她衣摆上，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的朝后门走去。
小白跳到石台上蹲坐下来，尾巴尖一晃一晃的，"你俩刚才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表情都好严肃。"
雨笙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小白注意到了，歪了歪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雨笙悄悄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放在自己腿上——他不想让小白碰到他，万一那个什么"灵力共鸣"又把他的灵力拽出去了，师姐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小白疑惑地看了他几息，然后转头看向门檐边的裴司仪。
"他怎么了？"
"灵力还不稳。"裴司仪站在门边，语气平淡，"你少碰他。"
小白撅了撅嘴："才碰了一下尾巴。"
"那也算碰。"裴司仪说完这句，没再多解释，推开门走进了屋里。小白从石台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去，回头看了雨笙一眼，眼神里有不满也有好奇。
"等我灵力稳定后再说。"雨笙在蒲团上冲它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小白像是看懂了，眨了一下眼，然后缩进门里。门关上了，院子里剩下他一个人。
雨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裴司仪坐在他旁边说话的时候，他其实一直没敢直视她——她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但他记住了她说话时的语气，师姐因该没有骗他。
他攥了攥拳，把视线移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门关着，窗纸上透出两道影子，一大一小，大的坐在案前，小的趴在桌边。
小的那个好像正在用爪子扒拉大的那个的袖子，大的那个没理它。
雨笙收回视线，往西厢走去。耳朵还有点热，但他觉得那应该是晒的。走了几步他又想起刚才裴司仪坐在他旁边时，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钻进鼻子里，不浓，淡淡的，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风。
他甩了甩头，加快脚步推门进了西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