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上城区的白石路面晒得发亮，空气里有玫瑰花的味道——圣克莱尔家那个著名玫瑰园就在附近，花香浓得像是有人在往你鼻子里灌香水。
圣克莱尔家的宅邸大得离谱。光是前院的喷泉广场就比我家整个街区还大。我站在门口，努力不让自己的嘴张得太开。
“第一次来上城区？”莱恩问。
“不。第一次感觉自己像只进了宫殿的老鼠。”
莱恩笑了一声。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也仔细束了起来——毕竟是贵族出身，在这种场合比我们这些下城区长大的有模有样得多。
巴伦德站在我们前面，双手抱胸，打量着宅邸大门。他今天难得穿了盔甲，那套老旧的骑士铠擦得锃亮。虽说是前圣殿骑士，但该有的体面他还是有的。
“听好了，”巴伦德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委托的核心只有一条——保护委托人。不管发生什么，大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打了个哈欠。
“认真点。”
“我很认真。”
巴伦德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这小子迟早会出事”的叹气。
第四个人到的时候，我正盯着喷泉发呆。
“亚伦。”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得像风吹过雪地。我转过头，看到爱丽丝站在我身后。她今天还是穿着白色——准确说，米白色的旅行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看起来和那天雨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没变。
“伞还在我这里。”她说。
“……你还记着啊。说了不用还。”
“我会还的。”她的语气很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挺认真的。
莱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们认识？”。我假装没看到。
宅邸的大门开了。
八个仆人分列两侧。然后是管家，穿着比我们四个加起来都贵的衣服。然后是圣克莱尔伯爵本人，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像在巡视领地——好吧他确实在巡视领地。
最后出来的是她。
莉莉娅·芙洛尔·德·圣克莱尔。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裙摆大概有三层，头发被编成某种看起来极其复杂的发髻，上面还缀着几颗珍珠。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从没晒过太阳”的白。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见过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看到过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它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各位。”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被训练过该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有劳护送。我是莉莉娅·圣克莱尔。”
她微微颔首。标准的贵族礼。
巴伦德上前一步，行了个简略的骑士礼：“巴伦德·格雷，本次护卫队队长。”
莱恩点头：“莱恩·阿斯特拉。”
爱丽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爱丽丝就是这样——她跟不熟的人基本不说话。
轮到我。我张开嘴，想说“亚伦，E级冒险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舌头打了结。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而是一种……说不上来，像是好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亚伦。”
“就亚伦？”
这个口气好耳熟。
“嗯。就亚伦。”
她弯了弯嘴角。这是她的第一个笑——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标准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笑。
管家清了清嗓子。伯爵开口了。
“小女就拜托各位了。三天路程，务必安全送达。”
“老爷，”管家在旁边小声补充，“小姐随行的两名女仆已经安排好了马车……”
“我要和护卫队一起骑马。”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伯爵皱起眉头：“莉莉娅，这是在——”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但打断了伯爵的话。“我已经在马车里坐了十六年了。”
伯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了宅邸。
他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说。
莉莉娅看着父亲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裙摆上绞着。
——就像那天夜里那只金丝雀，在有人靠近笼子的时候，不停地扑扇翅膀。
“莉莉娅小姐，”管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老爷吩咐过，您必须全程待在马车里——”
“我父亲现在不在这里。”
莉莉娅提起裙摆，径直走向马厩。
“给我一匹马。”
马倌手足无措地看向管家。管家看向伯爵消失的方向。伯爵没有回来。
巴伦德忽然笑了。他拍了拍马倌的肩膀：“给大小姐挑一匹温顺的。”
然后他转向莉莉娅，行了个不像骑士礼的礼：“大小姐，骑马的话那条裙子不方便。有没有短一点的？”
“没有。”莉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事——她蹲下来，双手抓住裙摆，用力一撕。
淡蓝色的丝绸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三层裙摆被撕到膝盖高度，边缘参差不齐。
女仆尖叫。管家差点昏过去。
莉莉娅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我们四个目瞪口呆的脸，说了一句：
“走吧。”
巴伦德哈哈大笑。莱恩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弯。爱丽丝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但我可以确定那是——笑意。
而我呢？
我看着她提着被撕烂的裙子跨上马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三天的护送任务，可能不会像我预想的那么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