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官道上的风景挺好。春天的原野绿得发亮,风里有青草和野花混合的气味,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不考虑身后那辆空荡荡的马车和两名一脸“小姐你怎么能这样”的女仆,这简直是一次愉快的春游。
大小姐坚持骑马。不过她的骑术嘛——
“保持缰绳松紧适中,双腿不要夹太紧,身体放松随马的节奏。”莱恩骑着马走在她旁边,语气平静。
“我在努力。”莉莉娅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发白。
莱恩看了她一眼,补充:“太紧了。”
巴伦德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里带着笑。爱丽丝跟在队伍最后面——她总喜欢走最后。她自己说是“习惯”,但我觉得她只是想看着所有人。
我走在马车旁边,正好能听到车厢里女仆的窃窃私语。
“小姐怎么变成这样了……”
“都是那些冒险者——”
我假装没听见。
午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巴伦德叫大家下车活动筋骨。莉莉娅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莱恩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谢谢。”她的脸红了一瞬。
“正常的。”莱恩简短地说。
然后大小姐做了一件让我瞪大眼睛的事——她走向篝火,在爱丽丝旁边坐下了。
距离我……不到两米。
爱丽丝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树枝,不知道要做什么。莉莉娅看着她手里的刀,犹豫了一下,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嗯。”爱丽丝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沉默。两个女生并排坐着,一个削木头,一个不知道眼睛往哪放。
然后爱丽丝把削好的树枝递给她。
“……这是?”
“筷子。等下吃饭用。”
“我有自带的银餐具——”莉莉娅说到一半,注意到爱丽丝递来的是两根削得整整齐齐的树枝,“……但试试这个也可以。”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不确定怎么握。爱丽丝伸手,轻轻纠正了她的手指位置。
“这样。”
“谢谢。”莉莉娅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筷子,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用树枝吃饭。”
爱丽丝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看到爱丽丝对别人好会让我觉得有点高兴。后来莱恩告诉我,那种感觉叫“别胡思乱想”。
傍晚,我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过夜。莉莉娅的女仆坚持要给她铺三层床垫,大小姐拒绝了。
“一张毯子就够了。”
“可是小姐——”
“我说,一张毯子。”
女仆终于闭嘴了。
晚上,巴伦德喝了点酒,开始讲他年轻时的冒险故事——据说当年他在北境一个人干掉过一只冰霜巨熊。我不太信,但他的故事讲得确实好。莉莉娅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听睡前故事的小孩。不知不觉,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爱丽丝轻轻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今天很累。”爱丽丝说。
“坐马车累什么?”我随口接了一句。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莉莉娅的睡脸,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那是一种……很深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最后一眼的表情。
第二天。
天气转阴,云层压得很低。巴伦德抬头看了看天,说下午可能会有雨。
午休的时候,莉莉娅走到巴伦德面前,说:“巴伦德队长,我想和你们一起吃饭。”
“小姐——”家仆再次上线。
“我父亲不在这里。”
“但是规矩——”
“我知道。”她轻声打断了家仆,然后看着巴伦德,“规矩是我父亲定的。他不在。”
家仆的脸色精彩极了。巴伦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就过来坐。不过大小姐,我们吃的可没有你家厨子做的好。”
“我叫莉莉娅。请多关照。”
巴伦德把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炖菜递给她。她尝了一口,表情变了一下,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说“好吃”。莱恩面无表情地说“说谎”,她瞪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下午果然下了雨。我们在一处废弃的旅店避雨——比第一晚的驿站更破,屋顶有好几处漏水。
莱恩开始分析明天的天气。巴伦德打呼噜。爱丽丝安静地靠在墙角。莉莉娅缩在角落里,裹着一条毯子,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她别过脸去。
但我注意到她耳朵红了。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天气转好。按计划,傍晚前就能到达东边领地,把大小姐安全送达,领钱回家。
我当时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下午,我们经过一片森林的时候,爱丽丝忽然勒住了马。
“有东西。”她说。
巴伦德也停下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然后我听到了——灌木丛中悉悉索索的声音,空气里一股腥臭。
“魔物!”巴伦德拔剑,“准备战斗!”
三只——不对,四只。灰皮,体型像狼但比狼大两倍,獠牙外翻。是森林里常见的低级魔物,单独一只不难对付,但四只围攻一辆马车——
“保护小姐!”巴伦德吼了一声。
我被其中两只堵在了马车侧面。莱恩和巴伦德各自挡了一只。剑和獠牙撞击的声音,魔物的嘶吼,女仆惊恐的尖叫——一切搅在一起。我的剑格挡住其中一只的爪击,另一只趁虚扑向马车。
“该死——”
我回身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
是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莉莉娅从马车窗户探出身子,手里握着那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的武器,狠狠地捅进了魔物的眼睛。
魔物惨叫着后退,撞在树干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莉莉娅从马车上跳下来。
她赤着脚——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裙子是她自己撕短的那条。她站在满是泥泞和魔物尸体的林间空地上,浑身发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餐刀。
但她没有哭。
“谢谢,”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把餐刀……是我祖母的遗物。能帮我捡回来吗?”
我愣住了。巴伦德在不远处哈哈大笑。
“大小姐,”巴伦德说,“下次还是交给我们吧。你负责尖叫就行了。”
“尖叫救不了我的命。”她说。
巴伦德收起笑容,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们到达东边领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莉莉娅没有马上进去。她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我们。
“明天一早,来东边领地的冒险者公会见我。”她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哈?”
“我要加入冒险者公会。加入你们的队伍。”
家仆的脸白得像纸。女仆开始祈祷。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
“因为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笼子外面的世界。外面有魔物,也有为我挡住魔物的人。所以我想留在外面。你们的队伍,还缺一个会包扎伤口的人吧?”
莱恩嘴角微微一弯。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巴伦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他标志性的笑声。
“行。明天公会门口见。”
“我没答应——”我试图挣扎。
“少数服从多数。”莱恩拍了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们在领地的小酒馆里吃了一顿。莉莉娅换了一身她从领地找来的平民衣服,棕色布衣,头发扎成马尾。她看起来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莱恩和巴伦德在讨论任务的事情。爱丽丝安静地喝着茶。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莉莉娅。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的视线。
“那把餐刀。你还要吗?”
“……当然。那是祖母的遗物。”
“你一直带着?”
“对。藏在枕头下面。本来打算逃婚用的。”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对付魔物。”
我看着她的笑容。三天前,她是一个连说话都要看管家脸色的贵族大小姐。现在,她坐在满是木屑和酒渍的小酒馆里,穿着平民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餐刀,说她想要留在笼子外面。
“亚伦。”
“嗯?”
“明天见。”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对着队长说,不是对着所有人说——是对着我说。
“……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馆二楼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想起大叔训练我的时候说过的话。
“你为什么要变强?”
当时我回答不上来。
但现在,我想,如果能保护好愿意留在笼子外面的人——也许这个理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