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德正式收我为徒,是在我第一次差点把剑甩到莉莉娅头上之后。
那天我们在公会训练场做例行训练。爱丽丝在旁边看书,莉莉娅在练习包扎——她把莱恩的手缠成了粽子——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包成球的手指。
“你小子连剑都握不稳,怎么保护别人?”巴伦德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
“谁说我要保护别人了?”我揉着摔疼的屁股。
巴伦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点心虚。好像他看到了什么我自己藏得很深的东西。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起来。”
“……大叔?现在几点?”
“训练时间。”
“现在还是黑天——”
我被从床上拎了起来。
训练场空无一人。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操场的沙子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巴伦德扔给我一把木剑。
“挥剑。五百次。”
“五百?!”
“嫌少?一千。”
我选择闭嘴。
挥到第三百次的时候,我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第五百次结束,我感觉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接下来,对练。”巴伦德举起他自己的木剑。
“等等——我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所以呢?魔物会因为你说‘等一下’就停止攻击吗?”
我咬着牙举起木剑。
十秒后,我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木剑飞出去老远。
“起来。”
“大叔……我不行了……”
巴伦德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初升的太阳。他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沟壑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邃。
“不行也得行。”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如果你现在放弃,以后你爱的人遇到危险,你也说‘不行了’吗?”
我愣住了。
“你爱的人”——这四个字从巴伦德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重量。这个满嘴脏话、喝酒比喝水还快的中年大叔,说“爱”这个字的时候,意外地认真。
我咬着牙爬起来。
第二回合。撑了十五秒。
第三回合。撑了十秒——退步了。
第五回合。我放弃数了。
但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我第一次碰到了巴伦德的衣角。虽然只是指尖擦过,虽然我怀疑他是故意放水,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继续。”他说。
“明天还来?!”
“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直到你能真正打中我为止。”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亚伦。”
“嗯?”
“真正的盾,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你这种傻小子举起的。”
我坐在地上,浑身像散架了一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那句话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
一周后。也是凌晨。我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想在所有人起床之前多练几遍挥剑。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了。
巴伦德。
他一个人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剑——不是木剑。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我躲在器械库后面,不敢出声。然后他睁开眼睛,长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几乎看不见。那不是一个中年大叔的训练——那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招。
他停下来,喘着气。我看到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吊坠。他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吊坠塞回衣领里,转身——
“听够了没,小鬼?”
我差点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脚步声。你跑步像头野猪。”巴伦德把剑收回鞘,“既然来了,就过来挥剑。别鬼鬼祟祟的。”
我尴尬地走出来,拿起木剑,开始挥。他坐在旁边,喝着水壶里的东西——闻味道大概不是水。
挥了大概一百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大叔。”
“嗯。”
“那个吊坠……”
巴伦德的手顿了顿。
“……一个老朋友的。”他说。
沉默。我以为他不会再多说了。但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前是圣殿骑士团的。”
我停下了挥剑。圣殿骑士团。教廷直属的最强武力。骑士中的骑士。我认识的巴伦德是一个胡子拉碴、满嘴脏话、在公会里喝酒赌钱的落魄冒险者。这两个身份怎么都对不上。
“二十年前,我是圣殿骑士团最年轻的副团长。大家都叫我‘铁壁’。”
“铁壁?”
“不是因为我最强。是因为我从不让队员死在我前面。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守得住。”
他喝了一口“水”,眼神看向远方。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光是强是不够的。你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变强。”
“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后来……是为了赎罪。”
赎罪。
他没有解释这两个字。我也没敢追问。
“那现在呢?”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是为了让一群傻小子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活到娶媳妇、抱孙子的年纪。”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谁要娶媳妇了!”
“谁脸红就是谁。”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明天继续。争取下次你至少能碰到我的肩膀。别给‘铁壁’丢脸。”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木剑,脑子里全是问号。
圣殿骑士团副团长。老朋友。赎罪。这个看起来只会喝酒赌钱的大叔,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我想起莉莉娅前几天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巴伦德队长,你为什么从来不接大型任务?”
他当时的回答是:“年纪大了,懒得折腾。”
撒谎。我们谁都知道他在撒谎。
但没有人追问。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莱恩不想说他为什么被骑士团拒之门外。爱丽丝不想说她的来历。我不想说我压在床板底下的那把剑,还有我为什么装成废柴。
也许冒险者小队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我们选择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信任。
我重新举起木剑。
继续挥。
后来我才知道,巴伦德那天在训练场上握着的吊坠,是他当年的搭档的遗物。而那个搭档,正是被教廷用圣物杀死的上一任神眷勇者。
巴伦德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他没有揭穿我,也没有逼我觉醒。他只是像他说的那样,把盾举在我面前,等着我自己选择要不要握住剑。
他等到了吗?
我不知道。
但那天凌晨,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我挥剑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
不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有一天,能成为也有资格“为别人举起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