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阿斯特拉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冒险者的冒险者。
他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不像我,每次从训练场回来都像在泥地里滚过三圈。也不像巴伦德,铠甲上的划痕从来不擦——大叔说那是“男人的勋章”。
莱恩的衣服永远是深蓝色或灰色,剪裁合身,料子不算贵但也不便宜,穿在他身上就像天生该那样穿。他的金发总是整齐地束在脑后,剑柄擦得锃亮,靴子上从不沾泥——有一回从沼泽回来,他的靴子居然还是干净的。我至今没想通怎么做到的。
而且他说话的方式也和我们不一样。
“这个委托的风险与报酬比例失衡,”他会在布告栏前说,“建议再观望两天,等下批委托更新。”
巴伦德的版本是:“钱太少了,不接。”
你看,同样一个意思,莱恩说出来就像在做学术报告。
莉莉娅说这是因为他是贵族出身。我说贵族怎么了,大小姐你自己也是贵族,你上次骂那个克扣报酬的委托人说的是“奸商”——这词儿可一点贵族味都没有。莉莉娅红着脸说“那是我从他那里学的”,他指的是我。
总而言之,莱恩·阿斯特拉,十八岁,前贵族,现冒险者。剑术一流,魔法中等偏上,知识面广得离谱——从魔物生态学到古代符文都能聊上几句。他在队伍里负责出谋划策,巴伦德负责拍板,我负责……端茶送水?
“亚伦,你今天又没洗碗。”莉莉娅叉着腰站在我面前。
“……我昨天洗了。”
“昨天是莱恩洗的。”
“前天——”
“前天是爱丽丝。”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该我了。我认命地走向水盆。
莱恩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正用一块绒布擦他的剑。那是一把标准制式的长剑,不算名贵,但保养得极好,剑刃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莱恩,你为什么当冒险者?”
他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你看,大叔是被教廷开除的——虽然他不肯说细节。爱丽丝是被我捡回来的。莉莉娅是从笼子里飞出来的。我嘛,纯属混口饭吃。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起来不像‘没有办法才当冒险者’的人。你看起来像是……选择当冒险者的人。”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剑刃上的光晃过他的眼睛。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
“冒险者自由,报酬高,不受教廷管束。”
“真话呢?”
他把剑收回鞘,抬头看着天空。
“因为我没通过骑士考核。”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不是剑术满分吗?”
“剑术满分。骑术满分。笔试满分。”
“……那怎么没通过?”
“面试。”
他嘴角微微一弯。那个弧度,说是笑也对,说是嘲讽也对。
“面试官问我:如果你的上级下令屠杀一个村庄,理由是那里有潜在的异端,你会怎么做?”
“我说:我会拒绝执行,并向上上级汇报。”
“面试官说:圣殿骑士团没有上上级。教皇就是最高。”
“我说:那我来做。”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当着面试官的面说要当教皇?”
“我当时年轻气盛。”莱恩难得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不过就算现在被问到,我的答案也不会变。”
“所以你被刷下来了。”
“当场否决。我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上划掉,连备选都不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面试官是圣殿骑士团副团长的人。而我的家族——阿斯特拉家——在上一代因为得罪教廷高层,已经被剥夺了爵位。面试只是走个过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恨教廷吗?”
“不恨。”他几乎立刻回答,“教廷是一个系统。系统没有善恶,只有秩序和混沌之分。我恨的是把秩序当作武器的人。前者是教廷的本质,后者是人的罪。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你当冒险者是为了……?”
“为了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莱恩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
“第一条路是服从——留在教廷的系统里,遵守规则,不问是非。第二条路是破坏——推翻教廷,建立新秩序,然后新秩序再变成旧秩序。”
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计算,是某种更像“信仰”的东西。
“第三条路是在系统之外,用自己的力量做正确的事。不服从,也不推翻。只是去做。”
“听起来很累。”
“确实很累。”他转向我,“但总得有人去做。”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巴伦德说了。
大叔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小子,迟早会为了他所谓的‘正确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什么意思?”
巴伦德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手指摩挲着杯沿,眼神是那种喝醉了之后特有的模糊。
“亚伦,你记住。有些人的正义比刀还锋利。握在手里能杀敌,但一不小心就会割伤自己。”
我不太懂。但巴伦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都要沉。
后来我才明白,巴伦德说对了。
莱恩确实把他自己搭进去了——以一种比大叔预想的更残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