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任务结束得比预期早。
我们接的是一个森林清剿委托——清除东边森林里的一窝巨型蚂蚁。难度不高,就是数量多,费体力。巴伦德和莱恩负责正面清剿,爱丽丝在侧翼牵制,我在后面保护莉莉娅——好吧,主要是莉莉娅在给我递药水,因为我又被蚂蚁咬了一口。
“你的腿在流血。”
“不碍事。”
“坐下。”
我乖乖坐下。莉莉娅从背包里掏出绷带和药膏,蹲下来给我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入队三个月,包扎技术比公会里的专业医师还利索。
“疼吗?”
“不疼。”其实有点疼。
“骗人。”她用棉球蘸了消毒药水,往我伤口上按了一下。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叫不疼?”
“……这叫条件反射。”
“嘴硬。”
她低着头,继续包扎。夕阳从森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蜂蜜色的头发上,碎成一片细小的金光。她的睫毛很长,当她专注地看着伤口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
我别过脸去。
“好了。下次别逞能。”
“我没逞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回来都是一身伤。”莉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叶,“下次我多带点高级药膏。”
“那很贵吧?”
“我以前的零花钱攒了不少。”
“你现在还在用零花钱?”
“那是我自己攒的。离开家的时候,我把我房间里的首饰全卖了。”她歪了歪头,“怎么,你要说‘大小姐果然有钱’吗?”
“……我想说谢谢。”
她愣住了。耳朵尖开始泛红。莉莉娅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脸红从耳朵开始。巴伦德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的时候笑了整整三天。
“说、说什么谢谢,这是队里的药费,又不是专门给你用的。莱恩受伤我也会包扎,巴伦德受伤我也会包扎,爱丽丝——”
“爱丽丝不会受伤。”
“……反正不是专门给你的。”
她转过身去,开始往森林外面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在她头发上一跳一跳的,像金色的火焰。
“莉莉娅。”
“什么?”
“你后悔吗?”
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后悔什么?”
“离开家。跟我们一起。你本来可以——”
“可以嫁给一个比我大十二岁的酒鬼?在玫瑰园里养花,参加无聊的茶会,生两个小孩,然后变成我母亲那样的人?”
我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来。夕阳在她背后铺开,整片森林的暖光都聚在她身上。但她的眼睛不是暖的——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人不敢看。
“亚伦,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用一把餐刀戳了一只魔物的眼睛。”
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被训练出来的——是她自己的。
“那天,你接住了我。那是第一次有人接住我。不是因为我姓圣克莱尔,不是因为我是伯爵家的次女。是因为——”
她顿住了。
“因为你是队友。”她说。
夕阳安静地燃烧。
“所以不要问我后不后悔。问一百遍答案都一样。我不后悔。从来没有。”
她转身继续走。我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她说:“今晚我烤饼干。”
“又来?”
“什么叫‘又来’?!我这次改良了配方!”
“你上次也说改良了配方。上上次也是。结果巴伦德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硬的东西——”
“那是因为他牙不好!”
“他四十五岁牙怎么就不好了?”
我们一边拌嘴一边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冒着烟的巨型蚂蚁巢穴,身前是回去的路。
快到森林边缘的时候,莉莉娅忽然说了一句。
“如果以后还能这样就好了。”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远方的天空。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等我们都老了,不用再冒险了,找个地方住下来。每年春天,还能这样一起出任务,一起回来。”
“你现在不就在做这个吗?”
“不一样。”她摇了摇头,“现在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大家就散了。”
她说着,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感伤。我想起她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个夜晚,想起她在日记本第一页写下的字——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圣克莱尔家的人。
也许对她来说,队伍不只是队伍。是家。
“不会散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巴伦德还需要人洗碗,莱恩还需要人听他分析魔法理论,爱丽丝还需要人帮她拒绝陌生人的委托——”
“那你呢?”
我哑住了。
“你需要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帮你拿药箱。”我最终说了句非常蠢的话。
莉莉娅看了我三秒,“噗”地笑出声来。
“笨蛋。”
“喂。”
“走吧,笨蛋。”她转身跑向森林出口,长发在夕阳里飞扬。
“今晚的饼干你没份!”
“我不吃也行——”
“你必须吃!每人一块!不许逃!”
她的笑声在森林边缘回荡。远处,巴伦德在喊“你们两个磨蹭什么”。爱丽丝站在出口,看着我们,安静地笑着。
那天的夕阳很长,像舍不得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