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巴伦德说第二天再回城，临时找了间废弃旅店过夜。就是那间屋顶有好几个洞的旅店——后来我们每次经过那条路都会想起今晚，但我当时不知道。
莉莉娅在角落里清点药剂，一边清点一边小声抱怨我总是受伤害她库存告急。莱恩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看书，时不时在纸上记几笔。巴伦德霸占了最大的那张桌子——不是用来吃饭，是用来趴着打呼噜。
我无聊地翻着委托单，盘算着下次接什么任务能少遇到点蚂蚁。
爱丽丝不在这里。
我放下委托单，环顾四周，没看到她的身影。这不太寻常——平时在旅店，她总是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什么也不说，但也不会离开。
我悄悄站起来，往后门走去。
旅店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雨已经小了一些，只剩细密的毛毛雨，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成银灰色。
爱丽丝坐在树下。
她的白色裙子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头发披散着，雨丝落在她发间，像碎银。她面前摊着那本大书——从入队第一天就带在身边、却从没让我看过内容的空白书。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像在阅读什么。但书页上什么都没有。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全是白的。
“爱丽丝？”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书。
“亚伦。”她没有转头，“还没睡？”
“睡不着。巴伦德打呼噜。”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湿草地有点凉，但我懒得管。爱丽丝把书抱在胸前，手指交叉搭在封面上，像是怕被风吹开。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磨得发亮，厚度大概有手掌宽。没有任何书名或标记。如果不是她一直带在身边，我会以为是从哪个废弃图书馆里捡来的。
“你总在看这本书。”我说，“到底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我不信。你每次看它的时候，表情会变。”
她偏过头看着我。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抓不住。
“……什么表情？”
“有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的东西。有时候像是在看很痛苦的记忆。但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雨丝落在槐树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亚伦，如果有一本书，上面写着你所有可能犯的错误，你会看吗？”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什么样的错误？”
“所有。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岔路口。你走左边会摔跤，走右边会迷路。你对某个人说某句话，他会哭。你不说，他会死。所有这些。”
“那我肯定会看。看了不就能避免吗？”
爱丽丝低下头。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雨里。
“有些错误，看了也避免不了。反而会让你更害怕。”
“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假设。”
我盯着她手里的书。直觉告诉我，这本书和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关。但爱丽丝不想说的事，打死她也不会说。我已经试过好几次了。
“你以前也总是这样吗？”我换了话题。
“怎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我认识你这么久，除了名字，我对你一无所知。”
“知道名字就够了。”
“不够。”
她又偏过头看我。这次，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她的表情不是冷淡，也不是戒备——是疲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脸上，不该有的疲惫。
“亚伦，你为什么要当冒险者？”
这个转折让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我……混口饭吃。”
“骗人。”
她很少说得这么直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你不是在混饭吃，”她继续说，“你是在躲。你在害怕什么东西，害怕到宁愿假装自己什么都不会，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真正的你。”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落在石板地上，声音清脆而空旷。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对了。
“你问我书里写了什么，”爱丽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书里写的，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就像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在躲什么一样。”
“……那交换呢？你说一个你的秘密，我说一个我的。”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犹豫。
“你不敢。”我说。这不是挑衅，是陈述。
“不是不敢，”她低下头，“是不能。有些秘密，知道了就会改变一切。而我不想让现在的生活改变。”
现在的生活。五个人的冒险者小队。洗碗、拌嘴、打魔物、烤焦的饼干。漏雨的旅店，打呼噜的巴伦德，抱着书看一夜的莱恩，红着耳朵尖说“只是队友”的莉莉娅。还有一个会在雨夜里坐在她身边说“不够”的笨蛋。
她不想失去这些。
“行。”我说，“那我换个问题。这本书——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写什么？”
“你不是说要‘记录我们拯救世界的过程’吗？书还空着呢。”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真实的、极其罕见的笑容。
“已经写了一点。等结束了，你就能看到。”
“结束是多久？”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那等结束之后，我要第一个看。”
她看着我。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温柔、悲伤、愧疚，还有很多很多的“再见”。
“好。我答应你。”
这是我第一次从爱丽丝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承诺。
后来，那个“结束”来得比我想象的快。而我拿到那本书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店里，莉莉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莱恩还在看书，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巴伦德的呼噜声像远方的雷。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稳。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