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三个委托,我们接了一个在邻近城镇的任务。
回程的路上,莉莉娅忽然指着路边的一个山坡说:“那边开花了。”
那是一片雏菊花海。
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雪的海洋,风吹过的时候花浪起伏,像大地在呼吸。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有牧羊人的笛声隐隐传来。
莉莉娅已经跑进了花海。她蹲下来,摘了一朵雏菊,别在自己耳朵上,回头冲我们笑。那个笑容没有被训练过的痕迹——是她自己的。
“快过来!躺着特别舒服!”
巴伦德摇摇头,但还是走过去了。“你们这群小鬼——”
“大叔你也还是小鬼过来的。”莉莉娅吐了吐舌头。
巴伦德在她旁边轰然躺下。腰骨发出咔嚓一声,他骂了一句,然后哈哈大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被你们折腾散架。”
“你才四十五。”
“四十五在冒险者里算高龄了。大部分冒险者活不到这个岁数。”
“那你活到一百岁。”莉莉娅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这是队长的命令。”
“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
“你是。但我可以撒娇。”
巴伦德无奈地举手投降。
莱恩在旁边坐下。他没有躺,只是盘腿坐在花海里,摘了一朵雏菊放在手心看着。大概是在分析什么——这家伙连花都要用理性去理解。
爱丽丝轻轻躺在莉莉娅旁边。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吹动她的银色长发,和白色的雏菊几乎融为一体。
我是最后一个躺下的。枕着双手,看着天空。
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脸上不烫,暖洋洋的。鼻子里全是雏菊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清香,耳边是风吹花茎的沙沙声、远处的笛声、还有莉莉娅哼的不知名的调子。
我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以后还能这样就好了。”我说。
“什么以后?”莉莉娅侧过头看着我。那朵雏菊还别在她耳朵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就是……以后。等我们都老了,不用再冒险了,找个地方住下来。每年春天,每年夏天,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用赶任务,不用躲魔物,什么都不用管。”
“你小子想得还挺远。”巴伦德闭着眼说。
“这叫有远见。”
“这叫懒。”
大家都笑了。笑完之后,莱恩难得开口附和了一句。
“不过这个想法不错。”
我们全都转头看他——莱恩很少主动参与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讨论”。
“明年,后年,每年春天,我们来这里看花。就当是队伍的固定活动。”
莉莉娅兴奋地坐起来,差点压到旁边的花。“说定了!不许反悔!巴伦德,你是见证人!”
巴伦德举起一只手:“行。我见证。”
“莱恩?”
“已经在约定了,反悔有失信用。”
“爱丽丝?”
爱丽丝睁开眼睛。浅紫色的瞳孔倒映着满山雏菊的白。“……嗯。”
“亚伦?”
“我刚才就说了——”
“你要正式说。”
“好好好。约定。每年春天,来这里看花。谁不来谁是狗。”
“狗多可爱,”莉莉娅撇嘴,“换一个。”
“谁不来谁洗碗。”
“你本来就经常不洗碗——”
“你们能不能不要拆我台?”
笑声在花海上空盘旋。
巴伦德忽然开口:“行了,既然是正式约定,按冒险者公会的规矩,要什么?”
“握手!”莉莉娅第一个伸出手。
巴伦德的大手覆上去。莱恩的手叠在上面,然后是爱丽丝,纤细白皙的手指像落在花海上的一片雪。最后是我。
五个人的手在雏菊花海中叠在一起。
暖的。沉的。实实在在的。
“约定好了。”莱恩说。
“约定好了。”我们一起说。
那天的夕阳特别长。雏菊花瓣在逆光中变得透明,整个世界都是金色和白色交织的,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我们就这样躺着,直到太阳快落山才起身离开。
下山的时候,莉莉娅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朵雏菊——花瓣有点蔫了。
“亚伦。”
“嗯?”
“你觉得约定真的能兑现吗?”
“为什么不能?”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雏菊放进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压碎什么。
“没什么。走吧。”
很多年后,当所有约定都变成谎言,所有雏菊都化为灰烬,我一个人站在那片山坡上,想起那天莉莉娅问我“约定真的能兑现吗”。
她当时是不是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还是说,只是因为她在笼子里待了太久,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明年还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片山坡还在。但那个夕阳,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