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公会大厅里一如既往地嘈杂。冒险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吹牛,布告栏上贴满了委托单,凯瑟琳大姐在柜台后面用她的招牌死鱼眼看着每一个试图赊账的人。
“亚伦,D级委托——”
“我接E级就行。”
“……你上个月都升D了。等级提升意味着你可以接更高报酬的任务——”
“E级挺好的。”
凯瑟琳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这孩子没救了”。她正准备再说两句,公会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三个穿着白色铠甲的骑士走了进来。
大厅里的喧哗声瞬间降了一半。
圣殿骑士。
我认得他们的徽章——白色底,金色圣枪纹,圣殿骑士团的正式编制。和巴伦德当年穿的那身是同一个款式。
为首的骑士扫视了一圈大厅。他的眼神在每个人身上只停零点几秒,不像是打量,更像是扫描。他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球体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核心处有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旋转。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道具。我直觉开始报警。直感提醒我离那东西远点。
“圣殿骑士团在此执行公务。”骑士的声音没有任何感**彩,“所有人请配合检查。”
“什么检查?”有人嘟囔。
“异端侦测。根据教廷最新敕令,所有冒险者需接受圣辉之眼的检测。拒绝者将被视为异端嫌疑人拘留。”
凯瑟琳皱着眉头站起来:“骑士大人,这种规模的检查需要公会的正式文件——”
“文件在这里。”骑士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盖着教廷的圣印。
凯瑟琳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大厅里的冒险者们点了点头。这意味着文件的真实性没有问题。
“一个个来。”骑士举起圣辉之眼,“被检测者只需站在它面前三秒即可。”
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不是紧张——是直觉在疯狂示警。那个球有问题。
“亚伦,你怎么了?”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和爱丽丝、莉莉娅一起回来。巴伦德今天不在——他说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没什么。”我压低声音,“那个球——让我不舒服。”
莱恩的目光落在圣辉之眼上,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圣辉之眼。教廷用于侦测特殊力量的圣物。平常不会带到公会来。”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这次检查不寻常。”
冒险者们一个一个上前接受检测。圣辉之眼在他们面前始终保持着淡金色的光芒,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轮到我了。骑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圣辉之眼在他手里缓缓旋转,核心的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站在它面前。三秒。”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一秒。圣辉之眼的光芒保持淡金色。两秒。光芒开始颤动。三秒——
光芒变成了深红色。
骑士的眼神变了。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身后两名骑士同时拔出武器。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
“那把剑是我给他的。”
爱丽丝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站在我面前,挡住了骑士的视线。圣辉之眼的光芒在她面前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不是红色,是几乎黑色的暗红,核心剧烈震颤。
骑士后退了一步。
“……终焉之力。”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在圣殿骑士身上听过的东西——恐惧。
“抓她。”他低吼。
三把剑同时出鞘。
然后,蓝光一闪。
莱恩站在骑士面前,手里的长剑架住了第一把剑。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我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在公会里对冒险者动武,违反了教廷和王国的协定。”莱恩的声音很冷,“圣殿骑士团没有在此地行使武力的权限。”
“她身上检测出了终焉之力——”
“你刚才说的是异端检测。终焉之力不属于异端检测的范围。如果你要追加指控,请先向公会提交正式文件,并由王国司法部门审核。在此之前,你没有权力逮捕任何人。”
莱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骑士面前。骑士的剑顿在半空,进退两难。
“……阿斯特拉。”
“看来你认识我。”
“被骑士团除名的阿斯特拉家末裔。你在这里当冒险者?”
“是的。而且根据冒险者公会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我有权拒绝配合超出授权范围的检查。现在,请把你的剑收回去。”
骑士盯着莱恩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收剑入鞘。
“很好。教廷会再来。到时候,希望你的法律知识还能救你们。”
他带着另外两名骑士离开了。公会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大厅里的空气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莱恩转过身,看着爱丽丝。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终焉之力。”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等待什么。
莱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你是队友。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
莉莉娅拉着爱丽丝的手,说“我早觉得你不是普通人”,然后开始问她终焉之力到底是什么。爱丽丝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抽回手。
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圣辉之眼残留的光影在空气中消散。
那三秒的红色光芒,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爱丽丝不是普通人。不,“不是普通人”这个说法太轻了。她是被教廷追杀的终焉魔女。
但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对她又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公会门口遇到了莱恩。他一个人站着,看着星空。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猜到一部分。今天确认了。”
“为什么不问?”
莱恩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是也有没告诉她的事吗?”
我无话可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莱恩说,“爱丽丝也是。你也是。我也是。但秘密不是用来审判一个人的理由。她的秘密不会改变她做过的事——为我包扎过伤口,和你一起走过无数条路,为莉莉娅挡住过魔物。”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在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是某种我无法辨认的决定。可惜我当时没有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