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地面被晨露打湿了一层。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只泛着一线鱼肚白,公会训练场的沙地上只有我和巴伦德两个人。我的木剑已经挥了两百下,手臂开始发酸,但比上周好多了——至少挥完两百下还没到抬不起来的地步。
“停。”
巴伦德从坐着的那块石头上站起来。他今天没喝酒——至少在训练的时候从来不喝。他说过,训练是正经事,喝酒是正经事之后的事。
“挥剑的姿势比之前好点了,”他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我的后脚跟,“重心再低一点。你长这么高还站那么直,敌人随便一扫你就倒了。”
我调整了一下站姿。“这样?”
“嗯。今天不练挥剑了。”
“真的?”我差点把木剑扔了。
“今天练挨打。”
“……什么?”
“你以为战斗是什么?你以为敌人会站在那儿让你砍?”巴伦德捡起他自己的木剑,在手里掂了掂,“战斗中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在防守和躲闪。进攻的机会就那么一瞬。如果你扛不住敌人的攻击,你就活不到进攻的那一刻。”
他举起木剑。“所以今天,我来打你。你来躲。不许还手。”
“等等——不许还手?”
“不许。”
“那我不就是活靶子吗?”
“对。现在你知道当靶子是什么感觉了。以后你就会心疼靶子,不会随便让队友当靶子。”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木剑已经到了。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勉强躲开。剑风擦过耳朵,刮得生疼。巴伦德没有停顿,第二剑紧跟着横扫过来。我往后一跳,脚后跟磕在石头上,整个人仰面摔在沙地里。
“起来。”
“……大叔,你下手轻点——”
“魔物不会下手轻点。敌人也不会。起来。”
我爬起来。第三剑劈下来的时候我侧身躲开,然后用木剑格挡住了他的追击——虽然虎口被震得发麻,但至少没摔倒。
巴伦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错。继续。”
接下来的一刻钟,我基本就是沙地的擦地工具。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巴伦德的木剑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我打,每一次都打在我防守最薄弱的位置。有一次我连续躲开了三剑,正在暗自得意,第四剑直接敲在我膝盖弯上,让我单膝跪地。
“你在得意的时候,就是最容易被攻击的时候。”巴伦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战斗中不要得意。也不要沮丧。保持冷静,才能活下来。”
“……受教了。”我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训练结束后,我瘫坐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浑身都是淤青。巴伦德扔给我一个水壶,在我旁边坐下。
“你今天被打了多少次?”
“数不清了。”
“三十七次。”他说,“比上个月少了一半。”
我愣了一下。“你数了?”
“废话。不数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进步?”他从腰间掏出烟斗,塞了点烟草点上。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你小子的天赋其实不差。反应快,直觉准,身体协调性也好。就是你心里有东西在拦着你自己。”
我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怕被人看到真正的你。”
他吐出一口烟,没有看我。朝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当徒弟吗?不是因为你能打——你刚来的时候连剑都握不稳。是因为那天你在下水道找了一夜的猫,就为了一句承诺,找了一整夜。”
“三枚铜币的委托。”
“不是委托。是你答应了一个老太太。仅此而已。你那时的眼神不一样。你小子不笨,你知道那种委托又累又不讨好。但你还是做了。这说明你的心不差。人只有心不差,才值得教。力量可以练,心练不出来。”
他敲了敲烟斗,站起来。
“明天继续。”
“明天还要挨打?”
“明天练习防守反击。挨了三十七下打,至少该学会怎么在被揍的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亚伦。”
“嗯?”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把剑,不要一直压在床板底下。”
我僵住了。他怎么知道那把剑?
“剑不用会生锈。人也一样。你压得越久,对自己越残忍。”
他没有回头。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穿过晨雾,消失在训练场的边缘。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板底下取出了那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符号刻在鞘口。拔出来的时候,剑刃泛着淡银色的微光,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摸上去冰凉的,比普通的铁剑重一些,但握在手里意外地平衡。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也是父亲临行前让我不要碰的东西。
“别当什么狗屁勇者。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我把剑收回鞘,重新塞回床板下。
但我没有再把它推到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