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做蛋糕!”
莉莉娅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围裙,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她的表情像是在宣布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计划。
厨房里,我们四个人的反应分别是:
巴伦德站起来,说:“我突然想起公会那边还有点事。”然后被莉莉娅一把拽住袖子。
莱恩面不改色,说:“厨房面积太小,太多人会影响操作流程。我在外面等。”然后被莉莉娅堵住了门。
爱丽丝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空白的书,抬头看了莉莉娅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要逃的意思,但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我试图从窗户翻出去。窗框卡住了。
“你们跑什么!我又不是下毒!”
“上次的饼干连蚂蚁都不吃。”我说。
“那是因为蚂蚁没品味。”莉莉娅把一袋面粉重重砸在桌上,扬起一片白色粉尘,“蛋糕不一样。我从家里带了食谱。”
“‘从家里’?”莱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你什么时候回过家?”
“……上个月。偷偷回去了一趟。拿了点东西。”
“拿了什么?”
“食谱。还有这个。”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搅拌器,手柄上刻着精致的玫瑰花纹——明显是圣克莱尔家的东西。
“你回去拿食谱和搅拌器?”我不敢相信。
“我母亲的食谱。”莉莉娅把搅拌器握在手里,指关节微微发白,“她被嫁到圣克莱尔家之前,是北境一个小镇的平民。据说她烤的蛋糕是全镇最好的。伯爵就是在她家的烘焙店里第一次见到她。”
厨房安静了一瞬。
“我想试试她的配方。”莉莉娅的声音轻了下去,“就当是……纪念。”
没有人再试图逃跑了。
巴伦德第一个走回来,撸起袖子。“需要我做什么?和面?打蛋?”
“你会和面?”
“开玩笑。我在北境驻扎的时候,军粮吃腻了,跟当地农妇学过两手。”巴伦德拿起围裙,但他没有系,只是搭在肩上。
“莱恩呢?”莉莉娅看向门口。
莱恩叹了口气,走回厨房。“我负责计量。你上次把盐当成糖了。如果严格按照食谱操作——”
“蛋糕不是严格的东西。”莉莉娅打断他,“我母亲的食谱上写着:‘放糖,直到你觉得甜为止。’”
莱恩的表情像是被冒犯了。“这是什么计量单位?”
“爱的计量单位。”莉莉娅宣布。
我在角落里差点被口水呛到。“你刚说什么?”
“爱的计量单位!你这种连表白都听不懂的笨蛋是不会理解的!”
“我什么时候没听懂表白——”
我的嘴比脑子快。话说到一半,整个厨房都安静了。
巴伦德把脸转向墙角,肩膀在抖。莱恩低头看着食谱,嘴角在抽搐。爱丽丝翻了一页空白书,但她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
莉莉娅盯着我,耳朵尖慢慢变成红色。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我说——面粉要多少?我去拿面粉。”
我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蛋糕最后还是做出来了。
它没有烤焦。这是莉莉娅厨艺生涯的一座里程碑。虽然外形有点塌,边缘有点硬,糖放得确实有点多——但能吃。配着巴伦德泡的苦茶,刚好中和了甜味。
五个人坐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块蛋糕。初夏的晚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远处集市的水果香气。夕阳把对面房子的屋顶染成橘红色,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好吃吗?”莉莉娅问。
“有点甜。”莱恩说。
“那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
莉莉娅笑了。她把盘子放在膝盖上,掰下一小块蛋糕碎屑,扔给脚边蹲着的一只流浪猫。猫闻了闻,吃了。
“连猫都吃。”巴伦德说,“大进步。”
“这不是进步。这是里程碑。”
“好,里程碑。今天的日期我记着——莉莉娅首次做出动物可食用蛋糕纪念日。”
“巴伦德!”
笑声在暮色里散开。爱丽丝坐在最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爱丽丝,好吃吗?”
她抬起头,看着莉莉娅期待的脸。
“……嗯。很甜。”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肯定笑了!我看见了!莱恩你看见了吗?”
“我没注意。”莱恩的语气明显是在包庇。
“你们——算了,”莉莉娅站起来,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声音含混不清,“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等我做出你们吃过最好吃的蛋糕,你们就再也离不开我的厨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蜂蜜色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沾着一点面粉的白。
“那你这辈子都得给我们做蛋糕了。”我说。
莉莉娅别过脸去。“谁要给你做一辈子。”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话。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她愿意的。她愿意把一辈子都用来做蛋糕、烤饼干、包扎伤口。只是命运没有给她那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