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在我们返程的路上突然降临。
那天的任务是清除南边山谷里的一群石像鬼。任务本身不算太难——莱恩负责空中牵制，巴伦德正面抗住，我和爱丽丝两侧包抄，莉莉娅在后面扔圣水弹提供支援。一个下午就清完了。
回去的路上，天空开始变脸。
先是远处山头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然后是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臭氧的焦涩。最后是雨——不是慢慢下起来的，是直接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前面有一间废弃旅店！”巴伦德在最前面喊道，声音几乎被风雨盖住，“全速前进！”
我们五个人在暴雨中狂奔。山路在几分钟内变成了泥泞的小溪，每一步都踩出水花。莉莉娅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我就在她旁边，条件反射地伸手拦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撞进我怀里，湿透的头发蹭到我的下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吧？”
“……没事。”
我松开手。她站稳，没有看我，继续往前跑。但我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雨水很冷，她的体温却意外地暖。
旅店比我们上次住的那间还要破。大门只剩半边铰链，厅堂里的桌椅东倒西歪，墙上的石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骨架。但屋顶居然还在——除了几处瓦片被风掀开，漏着雨，但至少能遮住大部分风雨。
巴伦德用肩膀顶住门板，把风雨挡在外面。“莉莉娅，检查有没有干的地方。莱恩，看看壁炉还能不能用。亚伦，去二楼看看有没有漏水严重的地方。”
我们分头行动。
二楼有三个房间。第一间的屋顶塌了一半，第二间窗户被风刮掉了，第三间居然完好——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我从背包里翻出半截蜡烛点上，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房间：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但能用。
“二楼有一间好的！”我朝楼下喊。
“壁炉还能用！”莱恩的声音从一楼传来，“有干柴——可能是以前的旅行者留下的。”
半小时后，壁炉里燃起了火。
我们五个围坐在壁炉前。淋湿的衣服挂在用木棍搭成的架子上烤着，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毯子。巴伦德的铠甲放在角落里，被雨水冲得反光。莱恩的书被浸湿了，他正试图把书页一页一页摊开晾干，表情比平时更严肃。莉莉娅在清点药剂——大部分圣水弹在战斗中用了，剩得不多了。
爱丽丝坐在离火最远的位置。她不喜欢火。我一直觉得她怕热，但莉莉娅说她只是不喜欢太亮的地方。
外面的风声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咆哮。窗户被风吹得咔咔响，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但壁炉里的火很暖，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五官勾勒成柔和的橘色。
“好冷。”莉莉娅搓着手。
爱丽丝往她身边挪了挪。她的体温比常人低，理论上并不能提供什么温暖，但莉莉娅还是往她身上靠了靠。
“反正挨着总比一个人暖和。”
莱恩放弃了拯救那本被泡烂的书，把它收进背包。他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柴，然后忽然开口——
“如果明天放晴，回到王都之后你们最想做什么？”
“洗澡。”莉莉娅立刻举手。
“喝酒。”巴伦德说。
“睡觉。”我说。
爱丽丝想了想。“和大家一起。”
沉默持续了一秒。巴伦德哈哈大笑，笑声在破旧的旅店里回荡。“小丫头，现在不就和‘大家’在一起吗？”
爱丽丝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莉莉娅裹着毯子，换了个姿势，靠在了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雨水的清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
我没有动。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在墙上跳舞，把五个人裹着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爱丽丝抱着膝盖，银色的头发在火光里泛着暖色。巴伦德靠着墙，眼睛半闭，手里还虚握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酒壶。莱恩翻开另一本没被泡坏的书，但这次他没有在看——他只是捧着书，视线落在壁炉的火焰上。
“莱恩，”我说，“你今天没有分析天气。”
“没必要。反正雨迟早会停。”
“万一不停呢？”
“那就等它停。”莱恩难得说出了一句不太理性的话。
巴伦德又笑了。“小子，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不必每件事都用逻辑去算。有些事，等着就行。”
雨继续下。风继续吹。但在旅店的这个角落里，壁炉的火持续燃烧。莉莉娅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爱丽丝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以后”。因为我们已经在“现在”里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团不会熄灭的火，还有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