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燃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昨晚那种狂暴的风雨了,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山谷里起了雾,能见度很低,巴伦德决定再等一天,等路况好一点再出发。
这个决定意味着我们需要在这里再待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莉莉娅开始清点我们剩下的食物——不算多,但省着吃够两天的。莱恩用昨天剩下的干柴把壁炉续上了。爱丽丝在角落里用匕首削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已经削出了一小堆木片。
“你在做什么?”我凑过去。
“棋子。”
“……什么?”
“国际象棋。差两个。昨晚捡的树枝。”
她把一块削好的木片放在我手心。是一枚兵——形状粗糙,但能看出来。底部被削平了,能立在桌面上。
莱恩从书里抬起头。“你会下国际象棋?”
“嗯。”
“赢过多少局?”
爱丽丝想了想。“忘记了。很多。”
这个回答很奇怪——她从来不提过去,这次却说了一个模糊的“很多”。但莱恩没有追问。他合上书,走过来,在爱丽丝对面坐下。
“下一局。”
“没有棋盘。”
莱恩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炭笔,直接在地板上画了个8×8的格子。木地板本来就脏兮兮的,多几道线也不碍事。巴伦德被吸引过来,盘腿坐在旁边看热闹。莉莉娅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拿着清点了一半的干粮。
爱丽丝和莱恩隔着棋盘对坐。爱丽丝执白,她的第一步兵挺进E4。莱恩应了一步西西里防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棋子的落下声比外面的雨声还要清晰。一步,又一步,越来越快。他们的表情都很专注——莱恩的眉头微皱,爱丽丝的表情则完全看不透。
到第十五步的时候,莱恩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王翼的骑士上方,足足悬了十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我输了。”
“为什么?”莉莉娅问,“你还没被吃几个棋子——”
“再走三步会被将杀。”莱恩指着棋盘上三个关键位置,“这里、这里、这里。她十步前就开始布局了。我刚才以为她在防守,其实她一直在进攻。”
他看着爱丽丝,眼里有一种说不上是敬佩还是探究的情绪。
“你的棋路很特别。看起来没有章法,但每一步都在为十步后做准备。你在看整个棋盘,不是只看眼前的几步。”
“嗯。”爱丽丝没有否认。
“你下棋多久了?”
“很久。”
又是这个回答。莱恩没有再问,但我注意到他看爱丽丝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突然认出一个人的震惊,而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的——我不知道怎么说——某种更冷静的了然。
下午,巴伦德提议练团队配合。
旅店一楼的厅堂被清理出一片空地。桌椅全部推到墙边,腾出一个大约五步宽、八步长的空间。巴伦德站在中央,手里拿着木剑。
“上次打石像鬼,你们各自打各自的。虽然配合还算默契,但那是运气好。真正遇到强敌的时候,单打独斗就是送死。今天练团队战术,我教你们几套基础的阵型。第一个叫‘盾与剑’。一个人正面牵制,一个人侧翼攻击。”
他看向莱恩:“莱恩正面。亚伦侧翼。”
我和莱恩对视一眼,各自拿起木剑。莱恩站在巴伦德面前,木剑平举,姿态标准。我绕到巴伦德侧后方,等待攻击的时机。
莱恩先出剑——这是信号。他的木剑和巴伦德的剑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趁巴伦德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从侧翼突进。但巴伦德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反手一剑横扫过来,我急忙格挡,还是被震退了三步。
“慢了。你等莱恩攻击之后才开始动。应该在莱恩准备出剑的时候就已经在移动了。”
“再来。”我咬牙站起来。
第二次,我在莱恩肩膀微动的那一瞬间就开始移动。巴伦德和莱恩正面交锋的同一时刻,我的木剑已经从侧面刺向巴伦德的肋下。
巴伦德扭身格挡,剑风擦过他的铠甲边缘。
“好!这次有进步。”
莱恩收回木剑。“不过亚伦的速度还需要提升。现在的攻击间隔大约是一点五秒。如果能压缩到一秒以内,我的剑还没收回来,你的攻击就能到达。这样大叔没有反应时间。”
“一点五秒——”我喘着气,“你说得轻巧。”
“这就是训练的意义。”莱恩说。
“第二个阵型,”巴伦德举起两根手指,“‘铁三角’。两人防守,一人保护。适用于被多方向夹击时的防御战。”
他把我、爱丽丝、莉莉娅叫出来。我和爱丽丝站在外圈,莉莉娅站在中间。
“亚伦和爱丽丝负责挡住正面的攻击,莉莉娅在中间负责支援——药剂、圣水弹、随时准备替补受伤的人。这个阵型的核心是:外圈的人不要追敌,不要离开位置。你们的任务是守住阵型,不让任何敌人突破。”
“那我呢?”莉莉娅问。
“你是‘心脏’。如果外圈的两人任何一个人倒下,你要立刻接手她的位置。”
“我不会用剑。”
“你会用药。如果有人倒下,你第一时间用药物稳住伤势,然后——”巴伦德把一把备用的短剑递给她,“用这个护住伤员。不要攻击,只是防守。拖到另一个人能回来支援。”
莉莉娅接过短剑,握了握剑柄。那把剑在她手里明显偏大,但她没有放下。
“明白。”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反复练习了三套基础阵型。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巴伦德的训练风格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不是满意——是某种更接近于安心的东西。
训练结束时,夕阳刚好从破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五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但没有人抱怨。
“今天的状态不错。”巴伦德说。
“是因为大家都在一起。”莉莉娅躺在爱丽丝膝盖上,闭着眼睛。
“你这话说得像老头子。”
“你才是老头子。我是团队的心脏——队长说的。”
“那是比喻。”
“比喻也是队长说的。”
“我有点后悔说那个比喻了。”巴伦德叹了口气。
莱恩和爱丽丝对视了一眼,似乎想起了上午那盘棋。莱恩的嘴角微微一弯。“每次和你们一起战斗,都会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什么细节?”我问。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职位上的,是——怎么说——角色上的。”
“你是军师,巴伦德是主心骨,爱丽丝是——好的,爱丽丝,我不分析你,你不用那样看我。”莱恩收回目光,“莉莉娅确实是我们之中最暖的。而亚伦……”
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
“亚伦是那种在关键时刻会做出正确选择的人。虽然平时不像。”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是夸你。”
那天晚上,巴伦德宣布明天一早就出发回城。我们在壁炉边吃掉了最后一份干粮,分着喝了最后一点茶。没有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山谷里升起了月亮,月光照在雨后的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我想,也许这就是莱恩说的“位置”——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是我属于的。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身份。只是因为我们一起淋过雨,一起打过魔物,一起在漏雨的旅店里烤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