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已经三天了。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巴伦德照常在公会里喝酒吹牛,莱恩照常接委托和做战术分析,莉莉娅照常在她的日记本上写写画画,爱丽丝照常沉默地跟在我们后面。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圣辉之眼的检测事件。虽然那天莱恩用法律条文堵住了骑士的嘴,但消息还是传开了。公会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那个银头发的女孩,据说被检测出了终焉之力。”——有些人看见爱丽丝会绕道走。有些人则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好奇,是那种“到底是什么”的打量。
爱丽丝对这些毫无反应。或者说,她的反应和以前完全一样——没有反应。她还是跟在我们后面,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顺序变了。以前她走在最后面,现在她走在最中间。莱恩和巴伦德一前一后,莉莉娅和我一左一右。
这不是爱丽丝的选择。是莱恩安排的。
“如果有人在城里找麻烦,”他在回城的第一天晚上对我们说,“队形调整一下。爱丽丝不要单独行动。巴伦德走前面,我走后面。亚伦和莉莉娅两侧。任何方向有人靠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教廷。上次那个骑士说要回来。他不是在放狠话。”
“你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个人。但我了解圣殿骑士团的行事方式。他们不会因为一次法律纠纷就放弃。如果目标是爱丽丝,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方式。”
莉莉娅握紧了拳头。“那就让他们来。”
“这不是打架能解决的。”莱恩摇头,“教廷不是一群魔物。你打死了还会有更多。如果要解决根本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那种表情和他在棋盘上认输前一模一样——已经看到了十步之后,正在计算每条路径的代价。
另一件事,是巴伦德。
回王都后,他去拜访了一位“老朋友”。回来之后,他的表情就不太对。不是平常那种“喝多了头疼”的不对,是更深层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公会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麦酒,手指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
我在他对面坐下。“大叔,怎么了?”
“……没什么。”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都有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烛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沟壑,那一瞬间他看起来比四十五岁老得多。
“我打听到了一些教廷的消息。他们最近在集结。不是因为你们几个小鬼——是更大的事。但你们几个也在他们的名单上。”
“因为爱丽丝?”
“不完全是。爱丽丝只是目标之一。教廷内部在争权。新教皇刚上任不久,根基不稳。激进派想用大规模的‘异端清剿’来巩固地位。”他顿了顿,“我那个老朋友说,有人已经在骑士团内部提案,要把整支冒险者小队列入调查名单。”
“整支?”
“你、我、莱恩、莉莉娅、爱丽丝。以‘疑似勾结终焉势力’的名义。”
握着酒杯的手指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自己——是因为巴伦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他经历过一次。上一次,他的搭档死在他面前,他没能守住。这一次,他在害怕历史重演。
“大叔。”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巴伦德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脖子上的吊坠摘下来,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挂坠,形状是一面盾牌,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个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我搭档的遗物。当年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队员死在我面前。所以亚伦,如果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而且没有到达眼睛。
“你小子,还是太年轻。”
“这不是年轻。是信任。你教我的——真正的盾,是为傻小子举起的。如果你举不动了,我来举。”
巴伦德把吊坠收回手心,握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在烛光下很明显。
“行。我记住了。”
第三天晚上,莱恩在公会二楼召开了一次“紧急队务会议”。他把布告栏上所有委托单都看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圈出了七个。
“这七个任务,都在王都附近。而且都在圣殿骑士团管辖范围之外。接下来至少一个月,我们只接这些委托。避免进入教廷的直接控制区,减少正面接触的风险。”
“你这是在躲?”我问。
“这是在争取时间。”莱恩说,“教廷内部现在不稳。等他们的权力斗争结束,对我们的注意力就会分散。到时候再回王都。”
莉莉娅举手:“同意。就当出去旅游。”
巴伦德点头:“可以。最近城里确实闷得慌。”
爱丽丝没说话,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全票通过。”莱恩合上地图,“三天后出发。第一个委托,东边森林的采集任务。难度不高,主要是探路。”
会议结束后,莱恩拉住我。
“亚伦,我需要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什么事?”
他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压低声音说:“我要离开几天。处理一些个人事务。这件事不要告诉莉莉娅和爱丽丝。”
“什么个人事务?”
莱恩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但因为他平时从不会犹豫,所以显得格外显眼。
“……家里的事。教廷有人在查我家族的旧案。我需要去销毁一些文件。”
“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最多三天。我回来之后正常出发。”
“行。你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下楼梯的背影——深蓝色外套,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步伐一如既往地稳。但直觉在那一刻轻轻扯了一下我的神经。不是那种“危险”的直觉。是更微妙的,像棋盘上某颗棋子被移动了位置,而你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莱恩那三天不是回什么老家。
他去了教廷。他以“阿斯特拉家末裔”的身份联系了圣殿骑士团内部的旧识。他进入了圣城——不是被抓进去,是自己走进去的。他见了某个人。某个人给他看了“世界的真相”。然后他开始策划一件事。
那件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