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都的第三天,我们到达了东边森林的边缘。
这片森林有个不太吉利的名字——“低语之森”。传说在起雾的夜晚,森林深处会传来低语声,听到的人会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来。当然,这只是传说。公会给出的调查结论是:森林中心有一片古老的遗迹,残留的魔法能量会在特定天气下引发幻听。
我们的任务就是去采集那些遗迹附近的魔法苔藓。委托人是个研究古代魔法的学者,出价不高,但任务本身不难——至少委托单上是这么写的。
“不难”这个词在冒险者这行,通常意味着“会有意外”。
“希望这次别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莉莉娅背着药箱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的树丛里瞟。
“奇怪的东西?你是说上次那个会喷酸液的蘑菇?”我问。
“别提那个蘑菇!我那件外套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你每件外套都是你最喜欢的。”
“因为它们都很好看啊!”
巴伦德在前面开路,听到我们的对话,头也不回地说:“大小姐,如果你把选外套的心思用一半在练剑上,你现在已经能跟莱恩对练了。”
“我有练!昨天还练了一百次挥剑。”
“一百次?”
“……五十次。”
“五十次?”
“……三十次。但是我很认真!”
莱恩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和指南针。他没有参与拌嘴,但嘴角微微上扬——这在他脸上已经算是大笑的级别了。
森林比我想象的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吸走了所有杂音之后的柔和的安静。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脂和湿土的混合气味,偶尔飘来一阵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其实这地方挺好的。”我说。
“你不怕低语了?”莉莉娅侧过头。
“大白天的,哪来的低语。再说,真有低语,大不了捂住耳朵。”
“低语不是靠耳朵听的。”爱丽丝忽然开口。
我们全都停下脚步看着她。她很少主动说话,更少在讨论传说的时候开口。
“……你怎么知道?”莱恩问。
“猜的。”爱丽丝继续往前走。
但她刚才的语气不是“猜”的。那是“知道”的语气。莱恩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他收起了指南针,改用太阳和树冠的倾斜度来辨方向——这是他遇到不确定的事情时的习惯: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一切信息。
中午,我们在一片小空地上休息。
莉莉娅在分发干粮——硬面包、咸肉干、还有她从王都带出来的果酱。果酱是她自己做的,说是用圣克莱尔家玫瑰园里的玫瑰花瓣熬的。这是她唯一承认的“贵族技能”。
“玫瑰果酱配硬面包,这搭配太奇怪了。”我咬了一口。
“哪里奇怪?甜的配咸的,软的配硬的,这是料理的基本原理。”
“你说的基本原理都是你自己编的。”
“好吃就行!”
巴伦德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削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的耳朵动了动——那是他多年冒险养成的习惯,听到不寻常的声音会先停下手中的动作。
“有东西。”他低声说。
所有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食物。莱恩的手按在剑柄上,爱丽丝无声地站起来,目光投向北边的树丛。
树丛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小鹿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
它大概只有半人高,棕色的皮毛上带着白色的斑点,四条腿细得像芦苇。它看到我们,愣住了,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笔直。
“……是鹿。”莉莉娅松了口气。
“嘘。”巴伦德举起手。
小鹿站在那里,没有逃跑。它歪着头,看着我们,好像从未见过人类一样。然后它往前迈了一小步——朝着爱丽丝的方向。
爱丽丝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动作很慢,慢到不会惊动任何东西。小鹿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它伸出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爱丽丝的指尖。
那一瞬间,爱丽丝的表情变了。非常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点,眼睛眯起来了一点点。但我看到了。
“它不怕你。”莉莉娅小声说。
“嗯。”
小鹿舔了舔爱丽丝的手指,然后转身跳回了灌木丛,消失在树影深处。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动物吗?”巴伦德问。
爱丽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不知道。”
她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拿起那块没吃完的面包,继续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注意到,莉莉娅一直在看她。那个眼神不是好奇,是某种类似于“我明白了”的东西。
下午继续赶路。越往森林深处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但那种安静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偶尔有鸟鸣从树冠顶上传来,偶尔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傍晚,我们在一片靠近小溪的空地上扎营。
巴伦德负责生火,莱恩负责搭建简易遮蔽所,莉莉娅分配晚上的干粮,我负责取水。爱丽丝——她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流水,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书。
我提着水袋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瞥见书页上有一行字。
“等等——那上面有字?”
爱丽丝合上书,动作很自然,但合得太快了。
“没有。”
“我刚才明明看到——”
“你看错了。”
“爱丽丝。”
“亚伦。”
她看着我。浅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溪水的反光,很平静。但我有一种感觉——那平静是一面墙,墙后面有东西。
“……行。我不问。”我举起双手投降。“但总有一天,你得让我看那本书。”
“总有一天。”
她把书抱在胸前,继续看流水。夕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银色的头发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几只萤火虫开始出现在溪边的草丛里,忽明忽暗的绿光在水面上飘荡。
莉莉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爱丽丝今天心情很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让那只鹿碰她的手了。爱丽丝平时不喜欢被任何人碰——除了我们几个。但动物不一样。动物不会问她从哪里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莉莉娅说的这个细节,我自己没有注意到。
“你最近观察她很仔细。”
“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不需要什么都知道。朋友只需要站在同一边。”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去帮巴伦德添柴了。
我坐在溪边,看着萤火虫越来越多,在黑暗的森林里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莱恩在火堆旁记录今天的行程,巴伦德已经打起了呼噜。莉莉娅用树枝在火堆边的沙地上画画,画了一头鹿、一个银发女孩、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爱丽丝依然坐在石头上,她的侧影在火光和萤火虫的光芒之间,像一幅安静得过分的画。
我忽然想起莱恩回城后说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当时我以为这句话只是一句观察。但现在我想,也许爱丽丝花了很久才在这个队伍里找到属于她的位置。而那个位置的边界,是我们用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后天要找到遗迹,采集魔法苔藓,然后返回王都。任务很简单,日子很平淡。但正是这些平淡的日子,让我觉得——
也许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