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森林里的温度骤降。
白天的暖意被夜风一卷而空,冷气从地面升起,透过毯子渗进骨头里。巴伦德把篝火烧得很旺,橙红色的火焰窜到半人高,把周围的树影推得远远的。莱恩说烧这么旺容易暴露位置,巴伦德说这片森林方圆十里没有人烟,唯一的活物是白天那只鹿,鹿不会告密。
莉莉娅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摊着她的日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日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翘起,夹着一片压干的雏菊花瓣——那是上次山坡上摘的。
“今天又写了什么?”我凑过去。
她立刻把日记本合上,按在胸口。“不许看!”
“我就随便问问——”
“日记是隐私!”
“你之前不是还给我们念过吗?”
“那是精选版。完整版等我死了才能公开。”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巴伦德从火堆对面扔了一根小树枝过来,精准地砸在我头上——明明是她说的,砸的却是我。
“你为什么砸我?”
“因为你离得近。”
莱恩用一根长树枝拨弄篝火,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升腾起来,和夜幕里的萤火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造的光哪是自然的光。爱丽丝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莉莉娅用野薄荷泡的,说是可以驱寒。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然后莉莉娅忽然合上日记本,说:“我们来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我问。
“真心话。轮流回答问题,不想回答就喝酒。”
“我们没有酒。”
“那就喝水。喝凉水也一样。”
“凉水和酒完全是两回事——”
“亚伦你好啰嗦。我先来!”莉莉娅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爱丽丝身上,“爱丽丝,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
“好没意思的答案!你应该说‘我最喜欢日出的颜色’或者‘我最喜欢湖水最深处的蓝’——”
“白色。”爱丽丝重复了一遍。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逗莉莉娅玩。
莉莉娅鼓起腮帮子。“好吧。爱丽丝问下一个。”
爱丽丝想了想,转向莱恩。“莱恩,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当圣殿骑士。”莱恩没有犹豫。
“现在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好吧。”爱丽丝收回问题,没有追问。但我注意到莱恩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莱恩转向巴伦德。“大叔,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巴伦德沉默了一会儿。篝火烧得噼啪响,一颗火星在他面前炸开。
“最后悔的事……是某年冬天,没有跟一个人说再见。那时候我以为还有机会。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把烟斗叼在嘴里,吐出一口白烟。“下一个。莉莉娅,你为什么要当冒险者?”
“为了逃婚。”
“这个我们都知道。有没有更深的理由?”
莉莉娅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
“因为在家里,没有人问过我‘你喜欢什么颜色’。”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有别的东西。“我父亲只关心我的礼仪课成绩和未来的夫家。继母只关心我能不能嫁出去。女仆只关心我的裙子有没有熨平。每天被那么多人围着,但比现在这片森林还安静。好了,下一个!亚伦——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我没什么后悔的。”
“骗人。每个人至少有一件。”
我看着篝火。火焰在木柴上舔舐,把木头从棕色烧成黑色烧成灰白。
“……小时候,我爸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我没有跟他说再见。”我说,“因为他在前一天骂了我一顿。我生气了,故意不起床。等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没人说话。
“所以我知道巴伦德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捡起一根树枝扔进火里,“有些事情你觉得还有机会,然后就没了。”
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胳膊上。是莉莉娅。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暖的。爱丽丝隔着篝火看着我,火光在她眼睛里晃成一片碎金色。莱恩什么都没说,但他放下了手里的树枝,把身体转过来了一点。巴伦德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好像我说了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东西。
“好了,该我问了。”我打破沉默,“巴伦德,你那个吊坠里刻的名字是谁的?”
巴伦德的烟斗停在半空。
“……今天的真心话环节到此结束。”
“你刚才还让大家都回答——”
“我是队长。队长有权利叫停。”
“你这是耍赖。”
“这叫权力。你以后当了队长也可以用。”他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守夜安排:莱恩第一班,我第二班,亚伦第三班。小姐们不用守夜。睡觉。”
莉莉娅不服气:“为什么我们不用守夜?”
“因为你明天要给所有人做早饭。这叫分工。”
“……这不是分工,这是你临时编的。”
“对。队长临时编的命令也是命令。”
巴伦德拉起毯子,翻了个身,不到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莉莉娅气鼓鼓地把日记本塞进背包,裹着毯子缩在火堆旁边,很快也闭上了眼睛。爱丽丝没有躺下。她看着篝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你不睡?”我问。
“我不太需要睡眠。”
“什么意思?”
“睡很少就够了。”
她没有多解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睡着了。或者说,闭上了眼睛。我裹紧毯子,仰面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冠缝隙里能看到星星,森林里的星星比王都的亮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夜空。
莱恩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本被泡烂的书。油灯的微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影子。
“莱恩,你小时候的梦想真的是当圣殿骑士?”
“嗯。”
“现在呢?”
他翻了一页书,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现在我只想做正确的事。”他说。
“正确的事是什么?”
“不知道。还在找。但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篝火发出细微的崩裂声。一根烧断的木柴塌下去,火星飞溅,在他和我的视线之间散开,像一小片短暂的星空。
我想起大叔之前对莱恩的评价——“那小子迟早会为了他所谓的‘正确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但我当时没有把那句话当真。因为莱恩是队伍里最冷静、最理性的人。他会衡量利弊,会权衡取舍,会在棋盘上提前算好十步之后的变化。他不会做傻事。我是这么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