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低语之森第四天，我们找到了遗迹。
它藏在森林最深处的山谷里，被层层叠叠的古树包围着，如果不是莱恩用魔法指针校准了方向，我们大概率会在密林里绕上三天三夜。那些断壁残垣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灰白色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青苔裹成了绿色，和泥土几乎融为一体。唯一还立着的是一扇拱门——没有墙体，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像一道通往虚无的入口。
“这就是遗迹？”莉莉娅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应该是。古代魔法文明的祭祀场所，大概三千年前的。”莱恩蹲下来，用手指抹开一块石板上的苔藓，露出下面模糊的刻痕，“这些符文和圣城图书馆里记载的古埃尔夫文一致。保存得比我想象的好。”
“魔法苔藓在哪里？”我问。这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苔藓通常长在魔法残留最浓的地方。你们闻空气里有没有一种——甜腥味？”
我深吸一口气。确实有。淡淡的，像铁锈又像蜂蜜，附在鼻腔深处，让人不太舒服。
“这里。”爱丽丝站在拱门正下方，指着地面。
她的判断很准确——拱门下的石板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银白色的苔藓，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莱恩走过去，用匕首小心翼翼刮下一小片，放在玻璃瓶里。苔藓在瓶子里继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被关住的一小截月光。他脸上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对于莱恩来说，这意味着“任务基本完成”。
“每个人采集一袋。动作轻一点，这种苔藓的药用价值在于它附着的魔法残留，破坏了荧光就没有价值了。”莱恩站起来，把匕首收好，“我去检查一下周围的地形。”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竖起耳朵。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巴伦德的脚步声。莉莉娅拧瓶盖的声音。然后——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拱门的方向传来。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不——不是“人的”。那是一种语言，但我从未听过。音调起伏奇怪，音节短促又绵长，像是叹息和歌声的混合体。
“是魔法回声。”莱恩的表情沉了下来，“遗迹里残留的古代魔法被我们的魔力波动激活了。不要理会。采集完就走。”
他说得很冷静。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剑柄上，指关节微微泛白。
莉莉娅把苔藓装好，站起来，正要说话——
拱门亮了。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拱门中心扩散开来，像一个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光圈扩散之处，空气开始扭曲。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不，不是画面。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直接投射在脑海里。
一个银发的少女，站在燃烧的城市中央。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身后是崩塌的塔楼和破碎的城墙。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和爱丽丝一样的紫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平静，只有无尽无边的孤独。她张开嘴，好像在说什么，但听不到声音。
画面消失了。
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秒。
“你们看到了吗？”莉莉娅的声音在发抖。
“看到了。”莱恩的声音很低，“银发少女。紫色眼睛。燃烧的城市。”
他没有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身影像谁。
爱丽丝站在拱门旁边，背对着我们。她的手放在石柱上，指尖微微陷进了苔藓里。
“只是魔法回声而已。”她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三千年前的记忆。和我无关。”
“可是——”莉莉娅想说什么。
“采集完了吗？采集完了就回去。”
爱丽丝转过身，从我们身边走过。她的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在她经过我身边的那个瞬间，我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这是爱丽丝第一次在我面前没能完全藏住她的情绪。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莉莉娅几次想开口，都被莱恩用眼神制止了。巴伦德走在最前面，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爱丽丝走在队伍中间——我们自发形成的队形又在不知不觉中调整了，把她围在中心。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那个银发少女，很像爱丽丝。太像了。
晚上，营地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同。篝火照样烧着，但没有人围坐。莉莉娅早早裹着毯子躺下了，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火光发呆。巴伦德在磨剑，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莱恩在研究那块石板上的拓片，但明显心不在焉。
我坐到爱丽丝旁边。她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面前摊着那本书。但这次，她没有假装在写字。书页开着，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那个画面里的是谁？”
“不知道。”
“爱丽丝。”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以前的我。也许。我不确定。有些记忆不属于现在这个我。”
“什么意思？”
“亚伦，有些问题我不能回答。”她合上书，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回答了之后，一切都会变。而我还不想让它变。”
它——指的是现在。指的是五个人一起接任务、分干粮、在篝火边玩真心话的日子。指的是那些平淡到不需要被写进日记、但却是她五百年来唯一拥有的东西。
“……行。”我说，“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月光照在她银色的头发上，和遗迹里那种荧光苔藓的光芒很像。但遗迹里的光让人发冷，她身上的光让人心疼。
第二天一早，我们离开了低语之森。
走出森林边缘的时候，阳光重新变得明亮，鸟鸣从头顶传来，空气里的甜腥味被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取代。好像前几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每个人的背包里多了一袋银白色的苔藓，莱恩的笔记本上多了一张古代符文的拓片，每个人心里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回王都的路上，莉莉娅走在我旁边。
“亚伦，爱丽丝她……是不是很辛苦？”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画面里，她看起来好孤独。如果那真的是三千年前的她，那她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吗？”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的银发少女。她正在和莱恩说话——莱恩在问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步伐依然轻盈。好像过去三千年的重量，轻得可以被风吹走。
但那不是轻。那是习惯了。习惯了背负，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平静，然后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比如一片遗迹的拱门下，被一道三千年前的魔法回声击穿所有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