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城门上的瞭望塔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护城河的水泛着懒洋洋的金光。守门的卫兵看到是我们,连检查都免了——巴伦德在公会里名气不小,守门的老兵以前跟他在北境一起打过仗,每次见到他都会行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巴伦德队长!这次又是带着一群小鬼去哪里晃了?”
“东边。采集苔藓。”
“苔藓?你当年在北境砍冰霜巨熊的威风哪去了?”
“威风留给年轻人了。我现在是保姆。”
“你才是保姆!”莉莉娅从后面探出头。
卫兵哈哈大笑。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街景。巴伦德说他先去公会交任务,顺路喝一杯。莱恩说要回住处整理这次的采集样本和拓片。爱丽丝说想一个人走走。莉莉娅说要去买药草——她一路上都在抱怨药箱里的消炎药快用完了,万一谁再被蚂蚁咬伤就没法处理了。
“什么叫‘谁再被蚂蚁咬’?那次是意外。”我说。
“你的存在就是意外。”她冲我吐了吐舌头,转身往集市方向走了。
回到公会二楼的房间,我把背包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旅店的床垫比森林里的落叶层软多了,但不知为何反而有点不习惯。天花板上的木纹还是那几条,蜿蜒曲折,像我小时候趴在地上看过的下城区巷子地图。
有人敲门。
“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蜂蜜色的头发先探进来。
“亚伦,你还没睡吧?”
“正准备睡——你不是去买药草了吗?”
“买完了。顺路去了趟集市,看到这个。”莉莉娅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苹果。苹果被裹在琥珀色的糖壳里,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亮。
“糖苹果。五月的集市才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祭典的时候你盯着糖苹果摊看了三十秒。你的眼神很好懂。”她把其中一串塞进我手里,“给你。不用谢。”
我在床沿坐下。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选择更远的桌子,就坐在床边那把积了一层灰的旧木椅上。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暖橙色,远处集市传来模糊的人声和偶尔的铜铃声。
“你花了多少钱?”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你管我。”她咬了一口糖苹果,喀嚓一声,糖壳在她齿间断开,露出里面微黄的果肉。
我咬了一口。糖壳很甜,甜到有点腻,但苹果的酸味刚好中和了甜度。和几年前第一次吃的时候味道一模一样。
“你在圣克莱尔家没吃过这种东西吧?”
“没有。小时候有一次偷跑出来,在集市上看到过。但管家的鼻子比猎犬还灵,我没买到就被抓回去了。”她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动作很轻,“后来我就想,等哪天我自由了,要第一时间去买一串。”
“那你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吃糖苹果?”
“第一件事是撕裙子。第二件事是戳魔物眼睛。第三件事才是吃糖苹果。”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声在房间里荡开,把那些积在墙角的灰都震落了一些。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窗纸。
“亚伦,谢谢你。”
“谢什么?”
“那天出发的时候,你在马车外面。我掀开帘子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巴伦德,不是莱恩,是你。”她低头看着手里吃掉一半的糖苹果,“你当时在啃面包。看起来呆呆的。我当时想,这个人应该不危险。后来我拿餐刀戳魔物眼睛的时候,是你冲过来接住我的。我加入之后,你从来没有因为我是‘贵族大小姐’就区别对待——你区别对待的方式是跟我拌嘴。”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所以谢谢你。不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接住我的人。是因为你从来没让我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接住的人。你只是让我觉得——我是队友。和你、和莱恩、和爱丽丝、和巴伦德一样的队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糖苹果在我手里慢慢凉了。窗外的夕阳沉到了屋檐以下,房间里的光线从橙色变成紫色。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片琥珀色里找到什么,但我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卡住了。我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点什么——
我一定是沉默了太久。她站起来,把糖苹果的棍子扔进垃圾桶。
“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说出来。跟结果没有关系。”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笨蛋。明天见。”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串凉掉的糖苹果,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沉下去。嘴里还残留着糖壳的甜味和苹果的微酸。我想起她在马车里的样子,想起她撕裙子的那一瞬间,想起她蹲在爱丽丝面前说“可不可以一起练”,想起她在雏菊山坡上问“约定真的能兑现吗”。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没人听到的话。
第二天早上在公会大厅,莉莉娅已经在吃早饭了。她看到我,举起杯子摇了摇,嘴里塞满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早”。
“早。”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她继续吃面包,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莱恩坐在旁边喝着咖啡,目光在我和莉莉娅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爱丽丝安静地吃着一小碗燕麦粥,勺子搅得很慢。巴伦德从公会门口走进来,把一份新的委托单拍在桌上。
“新的任务。难度D。护送商人去南边的镇子。三天往返,报酬中等。谁有兴趣?”
“我。”我举起手。
“我也去。”莉莉娅举起叉子。
“全票。出发时间明天早上。”巴伦德在他那把老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烟斗。
我看着正在吃面包的莉莉娅,想起昨天那串凉掉的糖苹果。
然后我说了一句:“今天晚饭我请。”
“你有钱?”
“有。刚发了报酬。”
“那我要吃烤肉。王都最好的那家——”
“那家太贵了——”
“你说你请的!”
“我说我请,没说不限预算——”
巴伦德和莱恩对视了一眼。爱丽丝把勺子放在碗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窗外是五月末的晴空,王都的钟楼敲响了上午九点的钟声。
而我只知道一件事——昨天的糖苹果,比任何委托报酬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