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官道比东边的路好走得多。
这是王都通往南方领地的贸易主干道，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足够两辆马车并排行驶。沿途每隔一段就有驿站和路标，不像低语之森那样需要靠莱恩的指南针和树冠来辨认方向。我们的委托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商人，姓马洛，做香料生意，有一辆装满了肉桂和豆蔻的货车，以及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嘴。
“你们不知道，今年南边的肉桂收成特别好，价格比往年低了整整三成！三成！这可是二十年不遇的好行情——”
“嗯。”莱恩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这是他应对委托人的标准模式。
“但是路上的风险也大。听说最近南边山道有盗贼出没，专门盯着单独上路的商人。所以我雇了你们——五个冒险者！五个！这下盗贼看到了应该会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值不值钱吧？哈哈哈！”
“嗯。”
“对了，小兄弟们是哪里的出身？我是王都下城区的，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十六岁开始跑商，从一个小背包做到现在三辆货车——”
“嗯。”
“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是的。”
马洛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有意思！你们冒险者真有意思！”
莉莉娅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巴伦德走在最前面，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他后脑勺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笑的模样。爱丽丝走在货车旁边，一如既往地安静。我牵着马走在最后面，看着官道两旁一望无际的麦田在初夏的风里翻着绿浪。
商人马洛虽然嘴碎了点，但人不坏。他是个典型的白手起家型商人——精明，但不下作；爱钱，但不吝啬。午休的时候，他从货车上翻出一小袋肉桂粉，硬塞给莉莉娅。
“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锡兰肉桂，比市面上的贵两倍！送给你，小姑娘。你们冒险者风餐露宿的，泡茶的时候加一点，驱寒！”
“这……太贵重了。”莉莉娅看着手里那袋肉桂粉，有些不知所措。
“贵重什么！你们保护我去南边，这趟货值三百金币。三百金币的货，送一袋肉桂算什么？再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去年嫁到北边去了。我看到你就想起她。”
巴伦德接过肉桂粉闻了闻。“好货。马洛老板，你这生意做得讲究。”
“那当然！我马洛做生意三十年，从来不卖假货。假货赚的是快钱，真货赚的是回头客。回头客才是长久的生意——哎，小伙子，你在写什么？”
莱恩合上笔记本。“记录你的商业理念。很有参考价值。”
“……你们冒险者还学经商？”
“不。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逻辑。”
马洛商人被夸得红光满面，又从车上翻出一袋豆蔻硬塞给了莱恩。
下午的路程风平浪静。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石板路上，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地转，马洛商人在车辕上打起了盹。莉莉娅边走边采集路边的野花，已经集了一大束，说要晒干了做成书签。巴伦德哼着北境的小调，调子跑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哼什么。爱丽丝看着麦田尽头的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这个任务可能就这么平淡地结束了。挺好的。平淡最好。冒险者这一行，“平淡”是最奢侈的东西。
然后山道出现了。
南边的山道夹在两座丘陵之间，路面变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嶙峋的岩石。地形条件简直是为伏击量身定做的。巴伦德举起右手，队伍全部停下。马洛商人从瞌睡中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前面有情况。”巴伦德压低声音，“亚伦，你跟莱恩左右散开。爱丽丝，保护委托人。莉莉娅，退到货车后面。”
“盗贼？”马洛商人的脸白了一瞬。
“不一定。但谨慎点总没错。”
我和莱恩一左一右散开，贴着山道两侧的岩壁往前摸。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止一处。我回头看了莱恩一眼，他对我比了两个手势——左侧三个，右侧至少两个。至少五个敌人，数量上比我们多。
巴伦德站在货车前面，拔出了剑。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出来吧，别躲了。灌木丛里的兄弟——对，就是你，石头后面那位——不用藏了。我们是冒险者公会的护卫队。如果想劫这趟车，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灌木丛里。
沉默。然后，一个粗哑的男声从岩石后面传来。
“五个冒险者而已。我们这边八个。你们要是识相，把货留下，人走。不识相的话——”
巴伦德叹了口气。他转身看了一圈我们每一个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第一阵型。小姐们守住货车。小子们跟我上。打群架的时候不要分散，背靠背。优先保护委托人。其他随意。”
巴伦德的战术课每次都很简短。没有莱恩那种精确到秒的分析，没有复杂的阵型编号，只有最基本的：谁跟谁一组，谁守哪里，优先保护谁。但这几句话在战场上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好用。
盗贼从灌木丛里涌出来的时候，我数了数——不是八个，是十个。马洛商人的情报明显低估了对手。
但没关系。巴伦德已经冲上去了。莱恩紧随其后，长剑出鞘的瞬间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爱丽丝守在货车旁边，双手凝聚着淡紫色的微光——她不会主动释放终焉之力暴露身份，但足以应对紧急情况。莉莉娅站在货车前面，手里握着圣水弹，深呼吸了三次。
我已经没有时间深呼吸了。一个盗贼挥舞着斧头朝我劈过来，我侧身避开，木剑——不对，今天是真剑——格挡住第二斧。虎口被震得发麻。
“你用的力气太大了，破绽。”巴伦德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我趁他收斧的空隙切入，用剑柄撞向他的手腕。斧头脱手飞出去，砸在岩壁上溅出一串火星。盗贼捂着手腕跪倒在地，我补了一脚把他踢翻。
“干得好！”巴伦德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整场战斗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十个盗贼，全部制服。巴伦德和莱恩各解决了三个，我解决了两个，剩下两个被莉莉娅精准的圣水弹击中后脑勺晕了过去。马洛商人全程躲在货车底下，但他的脑袋探出来，目睹了整个战斗过程。
“了不起！”战斗结束后，他从货车底下爬出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太了不起了！比我见过的任何护卫都强！你们队伍——你们队伍叫什么名字？”
巴伦德看了看我们。“名字？没起过。”
“没有名字怎么行！”马洛商人激动得手舞足蹈，“我见人就推荐——‘五个冒险者护卫队’？太长了。‘铁壁护卫队’？——对了，你叫铁壁是吧？我刚才听到他们叫你——”
“大叔，不叫铁壁。我叫巴伦德。”
“‘巴伦德护卫队’！好！就这么定了！”
莱恩冷静地举起手。“我反对。”
“反对无效！”莉莉娅举手，“我觉得巴伦德护卫队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我说。
爱丽丝微微点头。
巴伦德嘴角抽了抽。“我才是队长，我还没同意——”
“‘巴伦德护卫队’全票通过！”莉莉娅跳起来宣布。
“……行吧。随便你们。”
但他在转身收拾剑的时候，我看到他笑了。
抵达南边镇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马洛商人卸完货，结算了报酬——比委托单上写的多了一倍。他站在镇口朝我们挥手，嘴里还在念叨“以后我的货全交给你们护送了”。夕阳把他干瘦的身影拉得很长，货车的轮子声渐渐远去。
“两天返程。明天一早出发。”巴伦德宣布，“今晚自由活动。”
莉莉娅拉着爱丽丝去了镇上唯一的市集。莱恩去找当地公会核对返程路线。巴伦德照例去了酒馆——他说每个镇子的酒馆都有不同的风味，他要把南边的风味也纳入他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酒类年鉴里。
我一个人在镇子周围闲逛。南边的镇子比王都小得多，街道只有两条，居民大概几百人，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干草的混合气味。镇子边缘有一条小河，河水被夕阳染成橙色，几个小孩在河边捞鱼。我靠在河边的石栏上，看着水流发呆。
“亚伦。”
莉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纸袋。
“集市买的。南边的糖渍梅子。比王都的便宜一半，味道也差不多。”她把纸袋递到我面前。
我拿了一颗。酸味先冲上来，然后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好吃吗？”
“嗯。”
“那就好。”她靠在石栏上，看着河水，“今天的任务很顺利。没有人受伤。”
“嗯。”
“但是你的手臂被斧头擦了一下。袖口都破了。一会儿回去我给你处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确实破了一道口子，但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以我的愈合能力明天就会结痂。但我说出口的却是：“嗯。谢了。”
“不客气。”她把一颗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然后又笑了。“今天马洛商人说我们是最好的护卫。你说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到处推荐‘巴伦德护卫队’？”
“大概率会。他那个嘴，停不下来的。回去之后，公会可能会多好几个指名委托。”
“那不是挺好的？名声大了，报酬也多了。”
“但是麻烦也多了。报名的委托越多，挑委托的难度越大。莱恩又会在布告栏前站半天，然后说‘这个委托的风险与报酬比例失衡，建议观望’。”
“你还挺了解他。那爱丽丝呢？”
“爱丽丝？她会在旁边安静地等他选完。然后不管他选哪个，她都说‘好’。”
“巴伦德呢？”
“巴伦德会在一边喝酒，说随便你们。”
莉莉娅笑得弯下腰。她的笑声在傍晚的小河边飘荡，和远处的市集喧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热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蜂蜜色的头发照成金红色。
“亚伦。”
“嗯？”
“明天返程的时候，走慢一点。”
“为什么？”
“因为回去之后又要忙了。莱恩会列一堆计划，巴伦德会安排更多训练，又没时间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就站在河边吃梅子。”她把最后一颗梅子递给我。“所以今天多站一会儿。”
我们就这样站在河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面，看着河水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远处传来巴伦德的歌声——他大概喝多了，唱的是北境军歌，中气十足但跑调跑到南边都能听见。还有莱恩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当地公会的管理员确认明天的天气，平稳又严肃。还有爱丽丝，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河边，站在石栏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水面。莉莉娅朝她招了招手。她微微点头回应，没有走过来，但也没有离开。
五个人，分散在镇子的不同角落，但都在彼此的视线和听力范围内。
这就是我们的队伍。没有名字的时候一样是队伍。
返程的路上，马洛商人的货车变成了三辆空车——他在南边买了一批新货，要运回王都。于是我们的返程任务变成了护送同一批人、相反方向的货物。
巴伦德感叹：“这趟任务赚了两趟钱，值。”
莱恩说：“严格来说是同一个委托的延伸，公会规定里算加班。”
莉莉娅说：“加工资吗？”
马洛商人哈哈大笑：“加工资！当然加工资！你们这趟表现太好了，我再加两成！”
“三成！”
“两成半！”
“成交！”莉莉娅和马洛商人握了一下手，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三个月前那个撕裙子都有人尖叫的贵族大小姐。
回程的路上依然风平浪静。盗贼大概听说了前一天同行全军覆没的消息，再也没有人敢在这条山道上拦路。我们在同样的驿站休息，同样的时间到达同样的城门口，守门的老兵看到我们又是同样的军礼。
“巴伦德队长！这次又是去哪里？”
“南边。护送香料。”
“香料？你当年在北境砍冰霜巨熊——”
“你再提冰霜巨熊我就把你当年喝醉了掉护城河的事告诉全公会。”
老兵的军礼僵在半空。“……欢迎回来，巴伦德队长。请进，请进。”
走进城门的那一刻，王都熟悉的喧哗扑面而来——集市的叫卖声、铁匠铺的敲打声、公会门口冒险者们的碰杯声。离开了一周，什么都没有变。
莉莉娅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王都的味道好。”
“你上周还说想一直住在森林里。”莱恩拆台。
“那是因为森林里有萤火虫！萤火虫和王都的集市不可兼得！”
“可以兼得。集市里有人卖萤火虫标本。”
“标本不是活的！”
巴伦德把铠甲解下来搭在肩上，朝公会走去。“行了，先交任务。然后——今晚烤肉，老规矩。任务顺利完成，我请客。”
“你还有钱请客？”莱恩再次无情地指出，“上次的账单已经让你的财务状态很不乐观了。”
“……那就AA制。”
“这才是负责任的队长。”
五个人沿着王都的石板路往公会走去。夕阳一如既往地在身后燃烧。莉莉娅和莱恩为了“今晚是吃烤肉还是火锅”展开了新一轮辩论。爱丽丝走在最后，脚步声轻得听不见。巴伦德扛着铠甲，哼着跑调的北境军歌。我走在他们中间，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就是这些平淡的日子，琐碎的拌嘴，重复的往返——才是我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