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王都后的第三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夏天常见的雷阵雨，而是一场绵密持久的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还没有停的意思。雨丝细得像筛过的面粉，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整个王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钟楼和屋顶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炭笔画。
公会的训练场不能用了——沙地被雨水泡成了泥沼，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巴伦德宣布今天停训，然后心安理得地回房间睡回笼觉。莱恩一大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去公会的档案室查阅什么资料。爱丽丝说她想去图书馆，莉莉娅说“我陪你去”。我说“我也去”——主要是待在房间里太无聊，而且公会图书馆的壁炉是整个建筑里烧得最旺的。
王都公会的图书馆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大得多。它占据了公会大楼整个三楼，藏书据说有上万册——从冒险指南、魔物图鉴到古代史和魔法理论，什么都有。但平时很少有人来。冒险者大多不识字，识字的也没时间看书。所以图书馆常年空旷，只有管理员赫尔曼先生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借阅台后面打瞌睡。
赫尔曼先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学者，退休前是王立学院的图书管理员，退休后被公会请来管理这批藏书。他的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白胡子垂到胸口，说话慢吞吞的，但提到任何一本书他都能准确告诉你在第几排第几层——这是他干了一辈子的本事。
“爱丽丝小姐，又来了。”赫尔曼先生从眼镜片后面抬起眼睛，“上次那本《古代魔法文明简史》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借。”
“……谢谢。”爱丽丝微微点头。
“今天想看什么？”
“世界史。”
“世界史在第四排，靠窗那一面。从左边数第三层到第五层都是。按年代排的，从创世神话到近代都有。”赫尔曼先生停顿了一下，“不过，爱丽丝小姐——那些书你上个月已经全部看完了。”
“再看一遍。”
赫尔曼先生没有追问。一个好 librarian 从不多嘴，这是他坚守了大半辈子的职业素养。
我和莉莉娅跟在爱丽丝后面穿过一排排书架。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架混合的气味，雨声从窗外透进来，被层层书架过滤后变得很轻，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阅览区靠近壁炉，摆着几张老旧的皮沙发和一张橡木长桌。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一个多小时，把整个角落烤得暖洋洋的。
爱丽丝从第四排书架上取下那本《世界史》——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精装书，封面是深绿色的皮革，书脊上烫着金字，但已经被磨得只隐约可见。她在沙发上坐下，把书摊开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视线落在上面，然后不动了。
莉莉娅也拿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药用植物图鉴》。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植物的根茎叶花，旁边的注解小得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她翻了几页，打了个哈欠，然后又翻了几页，又打了个哈欠。不到一刻钟，她的头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靠在了我肩膀上。
“……莉莉娅？”
没有回应。她已经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动。窗外的雨还在下。壁炉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崩裂声。爱丽丝安静地看着书，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任何人。莉莉娅的呼吸均匀而温暖，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味，是长期跟药草打交道留下的气息。
我也拿了一本书——《冒险者实战指南》。翻开第一页：“第一章：如何在战斗中保持冷静。”下面第一句话：“最好的方法是尽量不要进入战斗。”我合上了。这书没用。
“亚伦。”爱丽丝忽然开口。
“嗯？”
“你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她依然低着头看着书，声音很轻，像是只是在聊天气。但爱丽丝从不问没用的问题。
“……很多。蛇。没钱。巴伦德喝醉之后唱歌。”
“真话。”
我沉默了。壁炉里的火焰跳了跳。我看着爱丽丝的侧脸，银发垂在她脸侧，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按在书页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怕你们离开。”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翻了一页书，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安慰，没有“不会的”，没有那些所有人都知道是假话的承诺。只是“知道了”。但她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好像她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而我的回答，正好落入了她观测过的无数条世界线中。
“你怕什么？”我问。
爱丽丝的手指顿住了。然后她继续翻页。
“我也是。怕你们离开。”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重新投回书页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注意到，她翻的下一页，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翻动。
下午，雨停了。赫尔曼先生开始收拾借阅台上的文件，准备提前关门——他说雨天路滑，他这个年纪摔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的。
莉莉娅醒了，揉着眼睛：“……我睡着了？”
“嗯。还流口水了。”
“没流！”她急忙用手背擦嘴角，然后发现是干的，狠狠瞪了我一眼。
爱丽丝把那本《世界史》放回书架原处。她放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秒。好像在跟它告别。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下次还会来，再看一遍同样的内容。但她还是告别了。每看一遍都像是在告别。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边已经亮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王都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集市重新热闹起来，卖水果的小贩和买菜的妇人在街道两边讨价还价。
莱恩在公会门口等我们。他说他查了一天的资料，找到了一些线索。我问什么线索。他说下次再说。
巴伦德已经醒了，正坐在公会的长桌前喝着今天的第一杯麦酒——虽然才下午三点。他说睡了一天，浑身酸疼，明天训练加倍。我说你没睡那么久，你只是找借口喝酒。他说谁说的，这是营养补充。莉莉娅说麦酒没有营养。巴伦德说北境的麦酒有营养。莉莉娅说这里是王都，不是北境。巴伦德说那我更要多喝几杯，故乡的味道。
五个人又聚在了同一张桌子上。莉莉娅在翻那本《药用植物图鉴》，指着一张毒蘑菇的图说这东西长得好像亚伦早上没洗的头。我说我的头怎么像蘑菇。她说你自己照镜子。莱恩把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开始规划下一批委托。巴伦德把脚翘在桌沿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在听我们说每一句话。
爱丽丝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书。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不是在写，更像是在抚摸。好像那本书是某种活着的东西，需要被安抚。
我忽然想起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你害怕什么？”
她问的不是“你怕什么魔物”或“你怕什么敌人”。她问的是“害怕什么”。是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说的那个。她知道答案。她在所有的世界线里都听过我的答案，但她还是问了。
也许不是因为想知道。是因为想听我说出来。想确认在这条世界线里，我也会给她同样的答案。
“爱丽丝。”
她抬起头。
“……下次下雨，还来图书馆吧。”
她看着我，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抚摸书页。
“好。”
窗外的云散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缕夕阳照进公会大厅，落在她的侧脸上。我低下头看自己那本没用的《冒险者实战指南》，脑子里却在想明天是什么天气。希望再下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