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第一阶段是“尝试做可食用的食物”，已经基本达成——至少目前没有人再在吃她烤的饼干时露出要英勇就义的表情。第二阶段的目标更宏大：为每个人量身定做一道菜。
“巴伦德是北境炖菜。莱恩是香草煎鱼。爱丽丝是奶油蘑菇汤。亚伦是……”莉莉娅站在厨房里，用锅铲指着我，“你。”
“我怎么了？”
“你喜欢吃什么？”
“烤肉。”
“太普通了！”
“烤肉怎么就普通了？那是王都最好吃的东西——”
“烤肉没有技术含量！不行，换一个。你喜欢吃什么家常菜？”
我认真想了想。家常菜。这个词对我来说其实挺陌生的。小时候父亲难得在家，在家也不会做饭。母亲走得早，我基本没有关于家常菜的味觉记忆。后来一个人住了几年，吃的基本是公会食堂的套餐——好吃，实惠，但没有“家”的感觉。
“……炒饭吧。”
“炒饭？”
“嗯。就是那种——把剩饭和随便什么菜炒在一起的东西。小时候隔壁的阿姨有时候多做一份，会端给我。那种。”
莉莉娅看着我，锅铲停在半空中。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怜悯，是某种更细致的东西。好像在看一道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裂缝。
“好。炒饭。”她把锅铲转了个方向，指向厨房角落的食材架，“你先出去。炒饭做好之前不许进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惊喜！惊喜不能提前看到！出去出去出去——”
我被一双沾着面粉的手推出了厨房。巴伦德坐在公会长桌前，看着我狼狈地退出来，嘴角的胡子抖了抖。
“被赶出来了？”
“她说要做惊喜。”
“大小姐做菜，最大的惊喜就是厨房没炸。”巴伦德喝了一口麦酒，“不过她最近确实进步了。上次那个蛋糕，虽然硬了点甜了点，但能吃。比我当年在北境吃的军粮强。”
“你军粮吃了多少年？”
“十五年。比你的命还长。所以我知道什么叫‘难吃’。大小姐做的顶多是‘不太好吃’，离‘难吃’还差得远。”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莉莉娅哼的调子——好像是上次祭典上听来的民谣，调子跑了一半，但哼得很开心。透过门缝能看到她的背影：围裙系得紧紧的，蜂蜜色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左手握锅铲，右手抓调味瓶，动作比刚入队时利索了不止十倍。那双以前只会弹钢琴和绣花的手，现在能熟练地切菜、调味、翻锅。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疤——是上个月烤饼干时被烤盘烫的。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这是勋章。
莱恩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那本永远读不完的古代史。他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被赶出来的我，面不改色地在巴伦德旁边坐下。
“又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要说‘又’？”
“因为上次做蛋糕你也被赶出来了。上上次烤饼干也是。上上上次做果酱也是。”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队伍日志。所有非战斗事件都记录在案。”莱恩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时，亚伦被莉莉娅从厨房驱逐。原因：惊喜。”
巴伦德笑出了声。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厨房的门终于开了。莉莉娅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摆着五个盘子和一个汤碗。她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亮——不对，那是厨师看到食客端起盘子时的亮。
“好了！每人一份！巴伦德，北境炖菜——我找不到北境的配方，所以根据莱恩的描述自己摸索的。不好吃也得说好吃。”
巴伦德接过碗，低头闻了闻。他的表情变了一下。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又不愿意承认的变化。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怎么样？”莉莉娅紧张地握着托盘。
“跟我母亲做的味道很像。我不知道她怎么做的，那时候太小了。但是……很像。”巴伦德低头看着碗里的炖菜，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半，“谢谢。”
莉莉娅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第二份菜端给莱恩。
“香草煎鱼。你说你喜欢清淡的东西。”
莱恩切下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他咀嚼了很长时间——比必要的咀嚼时间长得多——然后放下刀叉。
“香草的用量很精准。没有盖住鱼肉的本味。火候均匀，外皮微焦，内里刚好断生。”他停下来，“这是一道很成功的菜。”
“真的？”莉莉娅的嘴角开始上扬。
“真的。”
她几乎是跳着转向爱丽丝。“奶油蘑菇汤。你说你喜欢白色的食物。”
爱丽丝接过汤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奶白色的汤汁从勺沿滑落，蘑菇的香气和奶油的甜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她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莉莉娅。
“……很好喝。很甜。”
“蘑菇汤怎么是甜的？”
“因为是你做的。”
莉莉娅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开始，蔓延到整个脸颊。
“爱丽丝你不要说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最后是我。她把一个盘子放在我面前。盘子里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很普通——炒饭，鸡蛋、胡萝卜丁、青豆、还有一些切成小块的肉。但颜色很鲜艳，白的白，黄的黄，绿的绿，堆成一座小山。
“炒饭。你说的那种——隔壁阿姨做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突然不那么自信了，“我不太会做家常菜。可能跟阿姨做的味道不一样。但是——你尝尝看。”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鸡蛋的柔软，胡萝卜的微甜，青豆的清香，米饭被酱油均匀包裹的咸香。不是“那种”味道。隔壁阿姨的炒饭比这个油，盐放得更多，有时候还会有点焦。但这个——是另一种味道。
“……好吃。”
“真的？”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真的。不是隔壁阿姨的味道。是——”我顿了顿，“是你做的味道。”
她看着我。然后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笑容没有任何贵族礼仪课的痕迹——嘴唇自然地咧开，牙齿露出一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她转身跑回厨房，说还有甜点没端出来，但我觉得她是去擦眼泪了。
巴伦德把炖菜吃得一滴不剩，连碗底都用面包擦干净了。莱恩把那块鱼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整整齐齐地放在盘子边上。爱丽丝喝完汤之后，把勺子小心地放在碗里，然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这是爱丽丝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肢体接触。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坐在公会长桌前，桌上堆满了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窗外是五月末的晚风，带着护城河的水腥味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酵母香气。莉莉娅坐在我对面，眼睛还是有点红，但笑容一直没有消失。她的手腕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围裙上那块小熊的图案已经被油渍染成了深色。
吃完饭之后，她悄悄塞给我一个小布袋。
“这是什么？”
“饼干。幸运饼干。新配方。”
“……又来？”
“这次真的改良了！你掰开看看。”
我掰开一块饼干。纸条上是她的字迹：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勇者的勇者。但没关系。勇者不一定要像勇者。你只要是你就可以了。”
我愣住了。
“你——”
“快吃！不许发表感言！”她跑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那张纸条后来我一直留着。在很多年后的无数个轮回里，在所有同伴一个一个离我而去之后，那张纸条是我唯一还带在身边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