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的一个夜晚。天气已经开始热了，白天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到了晚上热气慢慢散出来，混着护城河的水汽，蒸成一片黏糊糊的暖雾。王都的夏天总是这样——白天烤着，晚上蒸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闷得受不了，就披上外套去公会二楼的公共休息室找水喝。休息室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被调到最小，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墙壁上投出一大片晃动的阴影。我以为没人，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
“睡不着？”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莱恩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灯光太暗，看不清书名，但看厚度大概是那本被他翻烂了的古代史。他穿着便服——深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露出锁骨下一小截皮肤。头发也没有束起，金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得多。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小时前。睡不着。你又是什么原因？”
“太热。”我在他对面坐下。
“嗯。今晚湿度确实偏高。正常。”
沉默。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和远处巡夜卫兵的脚步声，过一会儿又归于寂静。
“莱恩，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从低语之森回来之后，你一直在查资料。昨天在图书馆待了一天，今天又在翻旧档案。你不是那种会为了‘兴趣爱好’熬夜的人。”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刻出棱角分明的明暗分界线——一边是暖橙色，一边是深黑色。
“我在查古代魔法文明的相关资料。关于终焉魔女。”
“终焉魔女？那个传说是真的？”
“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他顿了顿，“这个世界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些东西——有些规则，比我们所有人认知的都要大。”
“莱恩，你说的话越来越像谜语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抱歉。不是故意的。有些事我还没想清楚。在想清楚之前，不能说。”
“‘不能说’不是你的风格。”
“正因为不是我的风格，所以在我真正开口之前，你可以相信那是很重要的事。”
我没有追问。莱恩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告诉你他在想什么，但不会告诉你他还没想清楚的部分。等他想清楚了，他会主动找你。这是他对待所有事情的方式：收集信息，分析，做出判断，然后执行。
“你呢？”他忽然问。
“什么？”
“你有心事。不只是因为天气热。”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声，这次离得更远，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在想爱丽丝。那天在遗迹里看到的画面。那个银发少女，站在燃烧的城市中央。我不觉得那是巧合。”
“那应该不是巧合。”莱恩说，“魔法回声反映的是遗迹中残留的记忆。而那片遗迹——根据我查到的资料——建于三千年前。刚好是终焉魔女传说首次出现的年代。”
“你觉得那个银发少女就是终焉魔女？”
“不一定。但爱丽丝的反应说明那个画面和她有关联。她的情绪——”莱恩停顿了一下，“她平时把情绪控制得很好。几乎完美。但那天从拱门旁边走过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我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莱恩注意到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她是什么，”我说，“她是队友。”
“嗯。”
“如果教廷再来找麻烦，我会挡在她前面。”
“嗯。”
“你不反对？”
莱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亚伦，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队友和正确的事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我选队友。正确的事是相对的。但队友是——他们不是相对的。他们是确定的。”
他看着我。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跳。
“你和她很像。”
“谁？”
“爱丽丝。你们的回答是一样的。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大义，仅仅是为了站在身边的人。很傻。也很让人羡慕。”
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
“我回去睡了。明天还有训练。你也早点睡。”
“莱恩。”
他停在门口。
“如果你有什么想不清楚的事，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停了一瞬。
“有些事，想清楚了反而更痛苦。所以我宁愿再多想一会儿。”
他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我看着空荡荡的沙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穿着骑士候选礼服、手里捏着不合格通知的十八岁少年，坐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他的金发染成铜色。巴伦德从他面前走过，说：“小子，衣服不错。会打架吗？”
当时他的回答是：“会。”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巴伦德走进了公会。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我最好的兄弟。更不知道他将来会亲手毁掉我所珍视的一切。
而我——在很多年后回想起今夜，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给我们预警。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用那些模糊的措辞和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试图告诉我们：他正在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只是我们谁也没有听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