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王都的社交季开始了。
上城区的大贵族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一连串的宴会和舞会,名义上是联谊,实际上是相亲和政治交易。水晶吊灯、丝绸桌布、香槟塔、弦乐四重奏——这些都是莉莉娅从小到大被训练要适应并精通的东西。她以前讨厌这些。现在也说不上喜欢。但今年不一样。
“圣克莱尔家的邀请函。”
她把那张烫金的信封放在公会长桌上。封蜡上盖着圣克莱尔家的纹章——一株盛开的玫瑰。和莉莉娅背包里那把银质餐刀上的刻纹一模一样。
“伯爵家举办的夏日舞会。邀请了王都所有的贵族。包括‘已经加入冒险者公会的前圣克莱尔家次女’。”她念出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介于讽刺和无奈之间。
“你去吗?”巴伦德问。
“不去。”
“为什么?有免费的大餐。”
“你去过贵族的晚宴吗?每道菜只有一口的量。汤是冷的。肉是冷的。连甜品都是冷的。唯一热的是宴会厅里的空气——因为人太多。”莉莉娅翻了个白眼,“而且,如果我去了,他们会把我当反面教材。‘看,那就是放弃贵族身份去当冒险者的莉莉娅小姐。现在她的手上有老茧了。’”
爱丽丝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莉莉娅摊在桌上的手。翻开她掌心向上,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剑柄磨出来的,不厚,但确实有。
“……老茧很好看。”
“爱丽丝——”
“在大多数时间线里,你这双手只能弹钢琴。在这些老茧在的时间线里,你——”
爱丽丝忽然停住了。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手收了回去。
“‘大多数时间线’是什么意思?”莉莉娅歪着头。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这些茧是你自己选择的证明。比任何珠宝都好看。”
莉莉娅把那张烫金邀请函翻过来,背面是父亲的手写字迹:
“莉莉娅:
如果你愿意回来,一切都好商量。
——父亲”
她看了很久。公会长桌旁边的壁炉里火烧得很旺,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最后她站起来,把邀请函撕成了两半。动作干净利落,和当初撕裙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不需要‘一切好商量’。我现在的一切就很好。”
她把碎片扔进壁炉。烫金纹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巴伦德默默递给她一杯麦酒。莱恩合上了正在看的书。爱丽丝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我从对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头顶。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也不想什么都不做。
“你头发乱了。”我说——说完就后悔了。
莉莉娅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揉眼睛,一边揉眼睛一边说我是全公会最不会安慰人的人。我说我知道。她说知道就好。但她没有拍开我的手。
那天晚上,莉莉娅拿出了一个布袋。里面全是烤焦的饼干——每一块都是她每次尝试新配方的失败品。她说这些本来是扔掉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舍不得扔。每一块都记录着她什么时候放了太多盐、什么时候忘了时间、什么时候把糖当成面粉。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分给我们每人一块。
“莱恩——这块是第一次,太咸了。你吃了吗?”
“吃了。”莱恩面无表情,“咸到我现在还记得。”
“巴伦德——这块太硬了。你上次说能当武器用。”
巴伦德用牙咬了一下。“……现在还是能当武器用。”
“爱丽丝——这块是唯一没烤焦的。但糖放少了,不甜。”
爱丽丝咬了一小口。“现在吃,很甜。”
“亚伦——这块是最近烤的。没失败,但我写字写歪了。”
我掰开饼干。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不用谢。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想去。”
这不是在回应任何事。这是在回应刚才所有人说的话。是在回应不需要被说出来的那些。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了。莉莉娅写的所有纸条,我都留着。从第一块饼干里那句“你是全队最菜的”,到现在这块。每一块都留着。就好像每一块都能证明,她在这里。在笼子外面。在这个五个人围坐的桌子旁边。
窗外,王都的夜晚依旧闷热。蝉鸣从远处的梧桐树上传来,盖过了护城河的水声。上城区的舞会大概正进行到高潮。弦乐队在演奏华尔兹,香槟杯在碰撞,贵族们在小声议论那个撕掉裙子的次女去了哪里。而她在公会一楼的长桌前,和四个冒险者一起吃着烤焦的饼干,脸上带着眼泪,嘴角却是向上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