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晴天。
这一天在日历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是什么节日,不是谁的生日,没有任何值得被写进历史书的重大事件发生。但在我后来无数次回想起来的时候,这一天是所有普通日子里最清澈的一天。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干净到能看见每一道光。
早晨从训练开始。巴伦德终于允许我用真剑了——不是木剑,不是训练用的钝剑,是真正的开了刃的钢铁。我握着自己那把普通的长剑,站在训练场上。巴伦德站在对面,手里同样是一把真剑。
“今天不是训练。是实战检验。没有规则。你用什么方法都行——只要能让你的剑碰到我的胸口,就算你赢。你也用真剑,我也用真剑。”
“这不是很危险?”话刚说完,巴伦德的剑尖已经停在我喉咙前三寸。我没有拔剑。因为没有感觉到杀意。如果有杀意,我的直感会启动。但巴伦德身上没有杀意。他只是快。
“战场上没有人会提前通知。拔剑。”
我深吸一口气,拔出了剑。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在晨风中清亮地响起,第一次觉得这把剑比训练用的木剑更顺手——更重,但重心分布更合理,挥起来有种木剑没有的流畅感。巴伦德注意到我握剑的姿势变了。他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第一回合。我主动进攻——侧步突刺,这招莱恩教过我三次,我练了不下五百遍。巴伦德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横扫,我矮身躲过,用剑柄砸向他的手腕。他收手太快,我的剑柄只擦到护腕边缘。
“好!你终于不再只依赖剑刃了。剑柄、剑锷、剑身——整把剑都是你的武器。再试一次。”
第二回合。我佯攻他的左侧,在他格挡的瞬间变招,剑尖从下方挑向他的胸口。他的剑压住了我的剑身,两把剑架在一起,火星在双刃之间溅开。力量对抗的瞬间,我看到他眼中的笑意——不是嘲笑,是认可。
“你变强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收剑后退一步。
“实战检验合格。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木剑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我确实感觉到了——不是力量的增长,是对力量的掌控。以前握剑的时候,总觉得它是身外之物。现在握剑,它更接近手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也许母亲留给我的那把剑,我迟早能用上。
中午,莉莉娅端出了她最新研制的夏日特饮——冰镇柠檬薄荷水。柠檬是她从集市跟水果贩讨价还价买来的,还为此跟一个厨娘吵了一架,最终以厨娘败北告终。薄荷是她在公会后院花坛里偷偷种的,被发现后理直气壮地说“反正花坛本来就是公会财产,我是公会成员,四舍五入就是我的花坛”。冰块是莱恩用基础冰魔法冻出来的——他还为此写了整整一页魔法公式计算最优冰冻时间和魔力消耗比。
“喝个柠檬水而已,你还做数学?”莉莉娅把杯子递给他。
“任何事都可以被优化。”
“味道不能被优化。”
她是对的。那杯柠檬水的味道刚刚好——酸味先碰到舌尖,然后是薄荷的清凉,最后是蜂蜜的回甘。比例全靠她的手感。
我们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并排坐着,一人端着一杯。午后的阳光被公会招牌挡住了一半,投下一片斜斜的荫凉。街上行人稀少——天气太热,大部分人都在午休。远处集市偶尔传来零星的叫卖声,被热浪扭曲得断断续续。
巴伦德靠在门框上打盹,帽子盖着脸。莱恩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缓慢移动——大概是在记录今天的训练数据。爱丽丝把柠檬水放在台阶旁边,杯子外面的水珠慢慢滑落,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让风吹在脸上,银发被风轻轻撩起,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莉莉娅用手指沾了杯子外壁的水珠,往我脸上弹了一下。
“你干嘛?”
“没干嘛。就是觉得你发呆的样子很好玩。”
“……我没有发呆。”
“你刚才至少看了爱丽丝三秒。然后又看了天空五秒。然后——”
“那是我的正常表情。”
“你的正常表情看起来像在发呆。”
巴伦德的帽子动了动。“你们两个,吵死了。睡个午觉都不安生。”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笑。
傍晚,我们接了公会里一个紧急的小委托——帮药剂师去城郊采集只在傍晚开花的月见草。任务简单,报酬不多,但药剂师和莉莉娅很熟,非要找我们不可。
城郊的山坡在夕阳下铺开一片金黄。月见草的花瓣在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绽开——淡黄色的花苞慢慢展开,露出里面更浅的花蕊,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莉莉娅蹲在花丛里小心翼翼地采摘,一边采一边嘀咕“这朵太小了”、“这朵开过了”、“这朵刚好”。爱丽丝没有采,她站在花丛边缘,看着西边正在下沉的太阳,看着晚霞从橙色变成紫色变成深蓝。
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今天的晚霞和平时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更红一点。在北境的话,这种晚霞意味着明天会下雨。”
“你什么时候去过北境?”
她顿了顿。“……很久以前。可能不是现在这个我。”
又是这样的回答。我没有追问。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深蓝变成墨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巴伦德在山坡上躺着看星星。他说城郊的星星比城里的亮。莉莉娅说那是因为城里灯火多。他说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需要更亮的光。莉莉娅笑着说这是什么逻辑。莱恩在旁边纠正说这是生理学规律。
回去的路上,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五个人走在城郊的土路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虫鸣。莉莉娅提着装满月见草的篮子走在最前面,巴伦德落后两步和莱恩讨论什么——大概是明天训练的安排。爱丽丝和我走在最后面。
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热气。星星密密麻麻铺满头顶,银河斜斜地跨过天穹。
“今天很快乐。”爱丽丝忽然说。
“嗯?”
“今天。”她重复了一遍,“很快乐。训练,柠檬水,月见草。星星。很快乐。”
她很少主动说这么多话。尤其是关于自己的感受。
“那就好。”我说。
“亚伦,记住今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记住今天。六月十五日。”
她说完就往前走,跟上莉莉娅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莉莉娅把篮子里的月见草分给她一束。爱丽丝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那天晚上回到公会,我把训练用的真剑擦干净放在床边。想起爱丽丝说的——“记住今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让我记住今天。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日期会变成一个很重要的坐标。就像在海上航行的人,记住某个港口的星象,以便在风暴中找到回家的方向。
六月十五日。训练,冰柠檬水,月见草,山坡上的晚霞和头顶的银河。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