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莱恩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晚饭桌上。
巴伦德把炖肉端上桌的时候,顺手多拿了一副刀叉,但莱恩常坐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莉莉娅朝楼梯方向张望了三次,爱丽丝虽然没说话,但她舀汤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我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放下叉子。
“我去看看。”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莱恩的房间一向整洁得不像冒险者的住处——被褥叠成标准的方块,书桌上一尘不染。但此刻,那张书桌上铺满了东西。摊开的笔记本、折叠的地图、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一本翻到中间位置的厚重古籍,还有那本他从低语之森回来后就一直在研究的古代史。
莱恩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罕见地卷到了手肘以上。右手握着羽毛笔,左手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羊皮纸。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小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你没事吧?晚饭要凉了。”
“一会儿就去。”他没有回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移动。
我走近了一步,低头看向桌面。羊皮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形——三个同心圆,圆心处用红墨水标注了一个星形符号。每个圆环之间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大多是古代文字,零星夹杂着几个我勉强能认出的现代通用语词汇——“终焉”、“循环”、“圣枪”、“祭品”。
“这是什么?”
“资料整理。”莱恩终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指被笔杆压出一道红痕,显然已经写了很久。“从低语之森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查古代魔法文明和终焉魔女的关联。教廷图书馆有相关文献,但大部分被列为禁书。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部分副本。”
“你指的‘渠道’是?”
“阿斯特拉家在教廷还有一些老关系。不多,但够用。”
他在避重就轻,我听得出来。但莱恩不想细说的事,追问也没用。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上面画着同样的同心圆图案,旁边写满标注。
“古代魔法文明的文献里反复出现一个概念——‘世界重启’。根据记载,这个世界曾经毁灭过不止一次。每次毁灭之后,都会在某种特定条件下重新开始。重启的条件,文献里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词——‘祭品’。”
“祭品?”
“对。不是普通的祭祀,是某种特定的个体。文献没有明确说是什么,但提到一个和祭品对应的存在——‘终焉魔女’。一个白发的女性形象,和我们在遗迹里看到的画面高度吻合。”
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银发少女站在燃烧的城市中央,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崩塌的塔楼。
“祭品和终焉魔女是什么关系?”
“还不清楚。教廷的正史把终焉魔女定义为毁灭世界的元凶,但我在一份教廷内部档案里发现了不同的说法。那份档案的年代大约在四百年前,作者是一位已经被除名的教廷司祭。他写道——‘魔女非毁灭者,乃重启之锁。勇者非救世主,乃重启之钥。锁与钥俱在,门方可开启。’”
他翻到下一页。“这些只是碎片。完整的真相需要更多资料。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教廷知道真相,却选择了隐瞒。他们对外宣称终焉魔女必须被消灭,对内却把所有提出异议的人都处理掉了。那份档案的作者最后被处以火刑,罪名是散布异端言论。”
沉默。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莱恩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不想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做出错误的选择。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我要确保那个决定是基于真实,而不是基于谎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冷静。有种我从未在莱恩身上见过的深沉——夹杂着某种接近于疲惫的情绪。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说,“你都不是一个人在面对。我也是。巴伦德也是。莉莉娅也是。爱丽丝也是。五个人一起扛,总比你一个人扛轻松。”
莱恩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某种被压在层层理性之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又恢复了平时那个莱恩·阿斯特拉。
“谢谢。走吧。吃饭。”
他站起来,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合上的瞬间,我瞥见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不是古代文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句:但那是我必须走的路。
晚饭桌上,莱恩安静地吃完了他的那份炖肉。莉莉娅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平时吃饭都要分析营养配比的人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巴伦德什么也没问——他大概从我的表情里猜到了一部分。爱丽丝给莱恩多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莱恩看着那碗汤,沉默了片刻。
“……谢谢。”
爱丽丝点了点头。
那本笔记本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桌面上。但我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傍晚——莱恩伏在书桌前研究终焉魔女资料的画面,想起他说“那份档案的作者被处以火刑”,想起他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句未写完的话。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所有资料都残缺不全的情况下,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只是他拼出来的那个真相,和我们所有人预期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