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
王都的夏天进入了最难熬的阶段。石板路面被晒得烫脚,护城河的水位降了半尺,连公会门口那只常年懒洋洋的橘猫都放弃了晒太阳,躲进了楼梯下面的阴影里不肯出来。但训练没有停。巴伦德说,越是恶劣的环境越要练——因为在战场上,敌人不会挑凉快的天气来打你。
“今天不练对攻。今天练保护。”
巴伦德站在训练场中央,铠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面前站着我和莱恩,旁边是负责观察和记录的莉莉娅与爱丽丝。
“保护比攻击难。攻击只需要看准一个目标。保护需要同时看住所有目标,你的队友、委托人、自己——三个方向都要兼顾。少一个就是失职。”他举起木剑,指向我。“亚伦,你来当委托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像需要被保护的人。”
莉莉娅在场边笑出了声。我认命地走到场地中央,盘腿坐下。巴伦德让莱恩站在我面前,自己退到场地边缘,举起一只手。
“规则很简单。莱恩负责保护亚伦,我负责攻击。只要我的剑碰到亚伦,莱恩输。不管用什么方法——格挡、闪避、用身体挡住——只要你能让亚伦不被碰到,就算你赢。开始。”
他的手落下。
巴伦德的攻击和平时训练完全不同。没有留手,没有放慢速度,没有给任何预判的余地。第一剑从左侧切入,莱恩的木剑堪堪格挡住,撞击声在训练场上炸开。第二剑紧跟着从右侧劈下,莱恩的身体还没从第一击的冲击中恢复,只能强行扭腰,用剑柄把巴伦德的剑尖撞偏了半寸。就这半寸,剑尖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我听见风声。
“不错。反应够快。但如果这是真剑,你的剑柄已经被削掉了。”巴伦德后退一步,“继续。”
接下来的一刻钟,我在莱恩身后目睹了一场我从未见过的战斗。不是进攻——莱恩完全没有进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防御:格挡、偏转、用肩膀硬接、用身体挡住巴伦德突入的角度。有一次巴伦德从右后方偷袭,莱恩来不及转身,直接用后背硬扛了一剑,闷哼了一声,但他的剑已经横在我面前,封住了巴伦德追击的路线。
“你刚才可以躲开。”巴伦德停下剑。
“我躲开,亚伦会被碰到。”
“你会受伤。”
“我的职责是保护他。不是保护我自己。”莱恩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X等于Y,保护委托人大于保护自己,不需要讨论。
巴伦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木剑收回鞘中。
“合格。保护的要领不是‘不让对方碰到委托人’,而是‘就算自己挨打,也不让对方碰到委托人’。莱恩本来就更擅长预判和走位,他的天赋让他能提前半秒判断出最危险的攻击方向,然后用最小的代价化解威胁。你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莱恩说他愿意替我们挨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平时分析战术的语气一模一样:冷静、理性、不带感情。但正是这种冷静,让他愿意替别人受伤这件事显得更真实。他不是冲动——他是想清楚了之后,还是选择用身体挡住。
训练结束后,莱恩在休息室脱下上衣检查伤势。右肩后面一片青紫,是被巴伦德那一下硬扛打出来的。莉莉娅拿着药膏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盖子,一股薄荷和草药的混合气味散开。
“可能会有点凉。”
“……嗯。”
她用手指沾了药膏,涂在那片青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按碎什么。莱恩没有说话,但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药膏涂上去的瞬间微微松了一点。
“你上次受伤也是这边。”莉莉娅说。
“上次是左边。”
“那就是上上次。反正你受伤的位置总是集中在肩膀和后背。因为你在保护别人的时候不会躲。下次能不能躲一下?”
“不能。职责所在。”
“什么职责?委托人比你的命还重要?”
莱恩沉默了片刻。
“不是委托人。是队友。是我认定的人。巴伦德教过我,队长的责任是把所有人活着带回去。骑士团的誓言也是——守护,直到生命的终点。虽然我现在不是骑士,但誓言不会因为没有头衔就失效。”
莉莉娅没有说话。她把药膏涂完,用纱布敷好,然后用力在他另一边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就保护好你的肩膀。没有肩膀,怎么扛誓言。”
她站起来,拿着药膏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有点红。
那天晚上,巴伦德在公会大厅里喝酒。我坐到他旁边。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三次,今晚喝得比平时多。
“今天训练的时候,莱恩说职责所在。”我开口。
“嗯。”
“他说是你教他的——队长的责任是把所有人活着带回去。你是什么时候教他的?”
巴伦德看着空酒杯。
“他自己学会的。我没教。责任这种东西不是别人教的,是自己在心里长出来的。我只是告诉他,队长的位置不是权力,是承诺。然后他就懂了。那小子比谁都认真。太认真了,反而不放过自己。”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手指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
“他太想保护所有人。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窗外是七月初的月亮,白得像一块被磨光的骨头。蝉鸣从梧桐树上传来,盖过了远处更夫敲更的梆子声。